規馴不完全,故 變成畸形。
2009.11.3誌
我在想,有一天我能不能訴說當我面對你時的一切感受。說一聲辛苦了。告訴你雖然深淵難以跨越,懸崖的另外一邊我也清楚看見你的處境,你的難處。
一個所有人都高聲喊痛,頌揚自己的苦難最偉大的年代裡,你,在犀利辛辣背後敦厚溫柔,謝謝那個送你一程的人,心疼你那個細膩又辛苦的朋友,抗爭的列隊行走時,你在一隅處抬起頭和我目光相遇。
權,利,權力。你漸漸不相信所有的東西。務實因為絕望,批判因為不安,學著切入和嘗試操弄龐大複雜的機體,憤怒地抗衡,若不然,還能什麼。
你大概和你仍然在昏暗的小酒館與某幾家頗具風味的咖啡店吧,笑談,愉謔,任憑輕清重眾的事在夜裡水花四濺。沒有所謂珍不珍惜。
為什麼不現在說呢,你必定要問。
酌喉的事就別談了吧。正面交鋒,即使無意你也必定要如此奮力抵擋。而我沒有詞彙,煙不過只是透過形式化的凝像具體化你的情緒與感覺。
你所不相信的那句話,或許只是不能。
不要說誰過的比較好,問題比較少;辯證與天何我總是輸你。
可信的是我們都不過都是手腳無力的嬰孩,在溺死之前想要回家。
2009.11.1誌
我往哪裏去躲避你的靈?
我往哪裏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裏;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裏。
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
就是在那裏,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說:
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成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見,黑夜卻如白晝發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樣。
三公分、五公分、十公分。醉紅、晶綠、湖水藍、瑰麗紫。魚口、方形、巫婆頭。扣環、亮片、綁帶、大花。搶眼楔型、性感細跟、魅惑粗跟。──高跟鞋,幾乎是女人鞋櫃裡的必備。它替小腿拉出一條優雅的曲線直延伸到腳掌,又使女人全身顯得更加高挑修長;它改變女人的步行姿態,據說無法克制的扭腰擺臀和神祕的叩叩聲響能讓許多男人為之瘋狂。
練習穿高跟鞋,是女孩的淚水之路。甫上大學,姐妹淘之間常常相聚討論哪一種樣式的高跟鞋亮眼、適腳,高度如何以及穿著走路的技巧云云。經驗老道的就教菜鳥,灰心疼痛的就受安慰鼓勵;我們彼此推薦、提供護腳墊,也分享在暗戀對象面前摔倒扭傷的懊惱,交換大庭廣眾下困窘斷跟的解決之道。高跟鞋,好似女孩蛻變成女人的印記和認可。
然而,我一直對穿高跟鞋這檔事不太積極,──至少沒有十六七歲的女孩第一次試穿高跟鞋的那種興奮與期待,因為過去有一點厚度的拖鞋,就可以讓出門倒垃圾我時扭傷腳踝、險些撲倒;知識略略累積了一點之後,也明白高跟鞋本身,不僅商業化穿者的生理不便與痛苦,尚充滿性別、社會和個體之間的權利意識和表徵。
但是,我還是穿了。
這無關背叛,只是一種自然而無可不可的選擇;一方面我不是基進的女性主義者,正式的場合少不了來一雙;另一方面我既非鞋子工廠的主人,購物的時候,鞋架上的選項也就是我可以選擇的範圍了。高跟鞋,如同女孩似乎無法逃離長成女人的命運。
只是,「女孩」,和「女人」之間的界線在哪?
讀幼稚園時,有次老師發給所有小朋友一人一本小冊子,每一頁上有一個簡單的圖示,例如幾筆勾勒的汽車、醫生。接著,在一個寬而矮的箱子裡面放滿各種國字的印章,小朋友必須在其中找尋適當的國字,並在相對應的圖片下蓋章,完成認字的教學活動。當時還是個小不點的我,看到手冊上一個圖案以圓圈、三角型等幾何圖案湊成的女性圖示,便擠到紙箱前面翻找印章。我找到「女」字,但「生」字不知被誰拿去用了,隨後翻到「人」字,便一齊蓋印到冊子上。我的好朋友詩涵沒多久後從搶著拿印章的小朋友堆中回來,她看我已完成了整個活動,便把我的冊子拿去看。當她翻到「女人」那一頁,竟大驚小怪卻又羞赧地呼道:「哎唷,妳好噁心喔!是『女生』啦,『女人』好噁心。」
我一臉莫名困惑,正要辯解,下一秒看到自己穿著高中制服,坐在走廊上的一排矮櫃與好友聊天,面前不時有學姐經過。她們大多是大一或大二的學生,燙捲染褐的鬈髮隨著走路的律動輕輕的揚起、旋動,髮絲下面是化了妝的臉蛋,或秀雅細緻,或時髦浮誇,長而彎挑的眼睫毛如翅羽撲動,惹人憐地眨呀眨。頸項以下,新潮的上衣式樣和鮮豔的短裙一齊昭告著脫離制服的束縛,晶亮的墜子不時在胸前跳動著。踏著輕快愉悅的步伐和蹬蹬的高跟鞋聲,學姐們多是回來探望老師,並慰問苦讀的高三學妹。可是不知為何,她們總是讓我驚懼,打從心底的抗拒,好像歲數僅大我一兩歲的學姐們來自陌生的世界,穿戴著截然不同的身分──那世界是那麼炫眼,那麼複雜,好像漫著醉人燈光的餐廳,男男女女華服艷容,杯酒交錯,權力、欲望、龐大錯綜而神秘的計畫──所有看不見的事情,都在別有心意的絮語、帶著暗示的媚眼淺笑與清脆的玻璃碰撞聲響中悄悄進行並完成。那個世界就叫做:成人;那個身分就叫做:女人。而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彷彿踏出單純安逸的高中校園,脫掉身上呆板樸素的白黑制服,就會立刻被吸進轉著爛漫顏色的漩渦,完全的消融,不再是「女孩」。
這樣的想法究竟從何而來、幾時在心田中播籽發苗,我不知道;上了大學、游走出入於不同的人群後,也日漸明白,並非所有謂之「女人」者,皆如高中時瞥見的那些學姐們。然而,「女孩」與「女人」的分野,仍如山峰的兩側,在斜陽下殊異,在我心中投下分明的日影。因此,「女人」使我聯想到報章雜誌和坊間擁有花俏封面的兩性書籍所談論、所諧謔的那些「女人」──動不動就哭鬧爭吵啦,煩惱嫁不出去啦,熱衷美食啦,保養品用喝的啦,貼著水鑽的長指甲在空中比畫、嬌氣地談論如何捕捉男人啦,擁有曖昧的眼神與複雜的人際關係啦,拚命減肥和看到折扣就像打仗一樣衝向前去購買的那些女性──以及電視中播送的廣告、交通工具所張貼的大型看板上,那些容顏鑿飾,穿著低胸、露腿、凸顯玲瓏身段的性感服飾,賣弄姿態或故作挑逗的「女人」。
另一邊的「女孩」卻張著明澈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我,尚未發育完全的身材被粉紅或天藍和白色相間的條紋連身裙遮著,象牙黃的小腿從裙踞下露出,腳底踩著平底的米色帆布鞋。不解風情,而坦率的憤怒與笑容,有如一面反映天色變化的澄澈湖泊。
雖說是我胡亂的想像,然而就是正經地拿語言來看,「女生」似乎較常指涉單純性別上的分類,至於「女人」可就複雜多了,前面若加了「老」字,說的是上了年紀的女性;加了「小」字,卻轉變成形容一種特質,不與「女孩」直接畫上等號。可見,「女孩」和「女人」的確有所不同──我心中主觀的偏執,尚有客觀的根據。
因此我不願以「女人」自稱,我情願被折衷地稱呼為「大女孩」。
然而十九歲時發生了一件事情,深深衝擊了我。那年,我去美國西岸進行了一趟為期兩週的旅行。從西雅圖南下時,在路上找了一間小客棧宿歇了一晚。隔天清晨穿好輕衣便服後,我打開房門,面著帶金的朝陽與習習涼風伸展了一下身子,拿起冰桶準備去送冰機盛回滿滿的一桶冰塊。突然我感到異樣,熾熱的火延著柔嫩的腰身直燒噬了上來。往四周轉眸一看,一樓幾個成年的墨西哥男人正抬頭盯著位於二樓的我看,帶笑不笑的嘴角吐著異國的語言,濃黑的眉下、棕褐肥滿的頰上,赤裸、大膽的目光一舌一舌地舔拭過我。我拙澀地佯裝不知,故作鎮定地走向鏤空的樓梯旁取冰後立即回房。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室內的幽暗把晨光硬擠出門外;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被當作「女人」看待,而不是一個「女孩」。
然而女孩,如何成為「女人」?
記得還只是個女孩的我不太熱衷逛街和打扮,有次散步時經過某牌衣服的店面,難得便進入逛了一下。我隨意在店內二樓沒人注意的區域走動,正無心地摸弄著一排衣服,感受觸覺微小的刺激與變化帶來的喜悅時,一男一女兩位年輕的店員突然一齊靠攏了過來,熱情地招呼我。男店員目光在我全身上下游走打量,我羞得簡直想挖個洞躲起來,沒想到他咻的一聲忽然不見,回來時手上拿著一件墨綠連身短裙和一件帶著粉紅的格紋傘狀娃娃裝,說一定適合我,且尺寸分毫不差。於是兩個店員把我推進試衣間。穿好時,我站在試衣間內前,注視著外面明亮的燈光從門縫悄悄爬進來,感到有點緊張不自在。猶豫了許久,畢竟沒有其他地方可逃,只好推了推門。女店員倚著大片的全身鏡和抱胸的男店員聊天,他們注意到我的出現後,立刻驚喜地圍住我、直說好看。我羞怯地瞄了一下鏡中的自己,整片肩膀光滑的肌膚露出,鎖骨優雅地浮雕在頸下,氣色在粉紅衣料的襯托下略添幾分女人氣質。但我立刻轉眼不敢再看;面對店員的稱讚我羞赧地無言可答,我一心一意只想趕快換回那個「正常」的自己。
因此,上大學後連略施脂粉也不的我,終於叫摯愛的阿姨終於忍不住發聲了。她叫我脫掉夏天露趾的涼鞋,進屋,從她的小櫃子中拿出好幾瓶或帶珠光,或嬌滴如糖的指甲油出來,一瓶一瓶的拿近我的腳比了比顏色與膚色的合適程度,口裡一邊唸著塗抹方法與必要。我心裡頭扭動著,表面還是乖乖任憑阿姨處置。結束後,我低著頭動了動腳趾,正想著要如何和這十個待乾的怪東西相處,姨丈興沖沖的跑來,專為看看姪女的新腳,害我臉紅如樹上初熟的桃子。
後來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下片,母親、阿姨和我租回家一同觀賞打發時間。電影中年輕的女演員衣著時髦、妝容漂亮,大大勾動母親和阿姨的心,於是影片結束,她們不容我拒絕,竟連袂替我塗上口紅。我像隻洋娃娃被她們裝扮滿意後,又一臉羞澀沉默,任她們愉悅地稱讚、指點,滔滔不絕地教導我一些化妝的基本常識。
原來女孩長大,必須學習面對自己的美貌。
然而美貌,就足以使女孩成為「女人」嗎?
一夜,我在雨中傘簇中碰撞而行,突然注意到公車站牌下站著一個女孩。她的背心纖毛如發霉般舉著細小水滴,她的長袖襯衫和長褲制服因大雨更加暗紅。我趕緊走到她的身邊,盡力舉高一把輕盈的紅傘,才能比堆在她瑟縮頭顱上的大書包,更高。她轉過頭來說了聲謝,咬字的方式還像個孩子,後來我們開始對話。她先問我的年紀,那張稍圓而濕潤的臉因羨慕我能穿著便服而開展。後來她只是盯著我看,接著嘆了一口氣,「你好瘦。我好胖。太胖了。我要減肥。」我訝異地望著她,她說:「我很胖。太胖了。我爸媽每天看到我都喊:妳太胖,妳胖死了!從我開始發育他們總是這麼說。」由於她很高,在明顯的年紀差距下竟與我的身高相等,我於是稱讚她。未料,她又說:「我很高。太高了。我想變矮。真希望我矮。」我一愣,不明白高的惡處,她說:「不好。當然不好。長成女巨人,沒有人會要我。我又胖又高又醜。」這時幾輛公車駛近,白色的車燈刺破夜的屏幕,打在她的臉上。我才看清楚,那是張孩子的臉。厚唇的邊邊黏著細滑的髮絲;光滑生稚的頰上,兩顆平淺渙散的小眼睛,因突來的白光而使瞳孔瞬間畏縮成小小的一點。她的大書包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好似夜裡被沒有安全感小女孩緊緊抱著的熊娃娃──而這只是一個十二歲小女孩。她執意不聽我對她的任何讚美,也不相信美的各種可能。我好像遇見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的小說「The bluest eye」裡的黑人小女孩哺愛˙琵可拉(Pecola Breedlove),她因羨慕白人的藍眼睛而自認醜陋,於是越長大越趨醜陋,白人看見她避之唯恐不及,黑人看到她就悲哀並歡欣慶幸。後來她被渴望擁有藍眼睛的強烈意念驅動,找上神棍、殺了一條狗為祭,加以父親的強暴和母親暴力毆打,最後她發瘋,以為自己真的擁有了一雙藍眼睛了,而那雙眼睛只看的到另一種人的眼睛。於是她微微笑,凝視著我安靜地說:「妳很漂亮。」那眼神充滿寬容,彷彿活過大把歲月、閱歷無數之後,憐憫地低眼注視一頭出生之犢。我心都碎了。剎那間我領悟到,原來人們所定義的美和外在的一切裝扮絕非成為女人的必要。
那麼,女孩究竟和「女人」有何差別,女孩究竟如何成為「女人」?是初經來潮?是扣上第一件內衣胸罩時嗎?
「小荷才露尖尖角」,楊萬里的詩句形容含苞的荷花,尖頭帶點粉嫩,半舉半掩在青綠的荷葉旁,任由清晨的露珠滑過含羞的瓣,滾過溫潤的葉。女孩,雖然沒有傲人的胸部和性感的臀部,卻正像這樣,是早春初勾芽、暈染著嫩綠的柳條,是薰風拂動下,半開半合、透著淡淡芬芳的嬌羞花朵,這是女性一生中最純美水靈的階段,《紅樓夢》中賈寶玉說女孩兒都是水作的,指的正是這個階段。
而女孩蛻變成女人,是當她們開始正視自己,張大眼看清她自己獨特的美麗──認識自我的本質,並且懂得與自己相處時。上帝果真造人,那麼女人就是受造物的冠冕,是上帝最後造的,是送給世界的額外禮物,是擁有一些男人所沒有的東西,可以祝福她週遭一切人物的美麗生物。她美麗,不關乎胸部的大小,不在乎裝扮與否,不論她是不是擁有他人爭論的某些特質和特徵,更非取決於和她交往對象的數目以及性經驗的有無。她美麗,是因為她的心靈豐富、滿有力量,邀請別人前來閱讀,同時給他人空間展現自我。她美麗,是因為她的同在像一份珍貴的禮物,能使人愉快,能使人放鬆,好似推開一扇窗戶,新鮮空氣便源源不斷地流了進來。她可以溫柔,也可以強悍──她有很多種美麗的可能,也有無數種展現的方式,絕無公式化的標準,但相同的是:她愛她自己,也懂得愛他人。這才是女孩和女人不同之處。因而,十多歲的女孩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成為「女人」,但年紀超過二十歲也未必成為真正的「女人」。
我從鞋櫃中拿出一雙阿姨送我的鞋,那是我的第一雙高跟鞋。把腳伸進去,趾背被仿蛇皮的黃色鞋頭包覆,上面有一如蝶欲飛的桃紅蝴蝶結,而鞋口伸出十點粉紅色的指甲。腳板穩穩地貼住石綠鑲邊的金色鞋底後,腳掌的後半段連同其上的身子順著斜斜向上的曲線,像被誰往上推提了一把,造成身體的重心微微向前傾,腰枝自然得挺直。雙腳一前一後的跨出去,微妙的平衡感讓軀體搖晃韻動,雙臂也輕快地前後擺動了起來。
鞋跟無意地招搖,叩叩叩卻直響經過之處,也許遠遠傳到某人的耳裡。高跟鞋,如今成為我可脫可穿的事物。
我大概什麼都有了。
2009.10.24誌
我們並不是真的青梅竹馬。只是洋和我,從背著書包、唱著兒歌上小學的第一天,到拿著畢業證書跨出校門的最後一刻,我們當了整整六年的同班同學,於是愛起鬨的其他小朋友說我們是「青梅竹馬」,好像暗示著「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長大要結婚」的童話戀曲。但我們既不是兩小無嫌猜的小情侶,也沒有十八元一本的筆記簿封面上,兩個金髮娃兒款款相視的浪漫情懷。這樣的描述比較符合真實的情況:臭猴子捉弄瘦巴巴的小女孩,於是小不點變臉成了兇八婆,開始奮力追打,從陰涼的教室內到鋪滿陽光的走廊,從綴著點點白花的操場到青青的坡上。
我們的小學就依偎在一多山區的小山腰際。天空如一只大碗罩下,淺青自山坡的邊緣直往天的深處染去,漸成碧藍,直到藍深的似乎探不到底。天空之下,淡綠的群山層疊,與灰黃的教室、矮樓,各圍成兩個半環相接,而橢圓形的操場變如熟睡的嬰孩躺臥其中。校園內外,樹木都是引人注意的居住者。校內,每棵樹木和花草尚有相當的空間得以自成姿態;校外,便毫無選擇,相擁成片,連成綠的海洋,隨風撫摩這個小而安靜的社區。作為山林的客人,除了必要的建設,這裡的住民大抵與自然和平共處。例如鳳凰木哭泣的季節,大人頂多喃喃抱怨兩句,隨手撢掉覆滿車頂的金黃落葉,便把車移置他處,未曾見殘虐赤裸的砍伐。小孩子可就頑皮多了,除了稀奇的遠遠望著幾個別人家自種的小菜圃以外,我們爬、敲、挖、抱、繞著樹和一切自然的產物親密──鑽進學校百般禁止的圍牆破洞看野兔子窩,在戲稱口紅花的朱槿叢中找一朵沒被蜂兒發現的蓓蕾嚐蜜,拿非洲鳳仙花會爆裂的果莢嚇同學,養蠶寶寶時競賽誰可以在社區裡找到最多棵桑樹。有次路邊的一棵柚樹結實不巧被我發現,我還與鄰居家小孩連袂一起騎單車去看,最後一人抱了一顆圓滾滾的柚子回家,完全沒想到那可能不是野生的。
山上沒有其他娛樂。一家便利超商、一家雜貨鋪、一家藥局、一家小吃店、一家圖書館,其餘兩三家是小型攤販,賣鹽酥雞、水果或藤椅,而這些就是全部了。電影院、連鎖書店、流行服飾店和醫院等等都在山下,大約是騎單車半小時可達的距離。不知是否是這樣的環境造成特殊的民風,新上任的校長踩著黑色細跟高跟鞋、穿著黑色皮窄裙、黑色緊身上衣和塗著火紅的口紅出現時,全校師生為之驚動。
洋和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有一次我們的自然老師──我管稱他「賴皮」,洋口裡的「毛怪」(因為他的手毛多) ──總之這位年輕力壯的賴老師有次突然興起,要帶我們大夥兒校外教學,但地點既不是充滿人文教育氣息的博物館,也不是充滿現代化設備的遊樂園,他帶我們去──貓空溯溪。時值暮夏,陽光正好,我母親也偷偷溜班來陪我們這群小學生玩。我們一早就出發,搭著紅色小公車搖搖晃晃入了貓空,在附近的一所小學換好衣服,便跟著老師的屁股腳探小溪。這主意簡直瘋狂,因為我們雖然野,還沒有野的像野生動物,何況失控的興奮,不容年輕的耳朵多聽長者幾句!於是過了較為平淺的溪段,互相潑水笑鬧的噪音開始摻雜驚慌和大叫,隊伍慢慢拖長,也慢慢安靜了下來。雖然如此,嚴肅不了多久後我們又忙著偷偷相互推按、捉弄、聊天和抓魚捕蜻蜓,以至於隔天大家平安無事地坐在教室裡時,沒有人答得出賴皮──我是說賴老師──問我們他昨天溯溪時解釋過貓空地名的由來。「因為貓都死光了!」「是人名吧?」「原住民的一族?」「貓咪走過?」「老師你昨天哪有講啊!」賴老師臉上的表情微妙的難以形容,突然洋拚命舉手:「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老師抱著最後一點期待點了他,沒想到他以一句話引來哄堂大笑,結束了這個夏天:「一定是因為貓熊住過!」
小學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班和一些家長,擁簇著導師和其他老師再入貓空,喝茶聊天,權充謝師宴。從下午直到晚上──滴蜜的金色陽光慢慢熬成了黑糖──我們都待在一間茶館,大人們敘情,小孩們玩牌和各色遊戲。然而一陣子後,終究無聊的發慌。「欸,呆子,我看妳的牌我看妳的牌──哈哈哈好爛喔!」洋大概說了類似的話,或是從我手中奪走了牌不還我、轉身就跑,我立刻追了出去。
我們在貓空跑著,叫喊和笑鬧的聲音穿過寂寂的竹葉和暗色的小花,震動荒山野草。空曠的柏油路不斷彎入黑暗,往夜的深處延伸;深藍如緞的天空,從鑲著星星的墨黑山頭傾覆,流洩滿溢,直淹向孤伶路燈的疏淡光暈。
我們跑,嬉笑怒罵的聲音漸漸被規律的喘息取代,我們跑,夏的沁涼隨著晚風陣陣貼入心懷,我們跑,不再追逐,一前一後就像只是一起運動。配戴在洋身上、從不離身的那塊青玉跳出濡濕的上衣,繫著紅線不斷拍打著他的胸膛,洋像平常練校隊時一樣,把雙手插在腰際穩定地跑著,我則尾隨在後,望著飄動的衣襬底下,藏有胎記的背部跑著。
洋的背上,有一整片淺棕色的胎記,歪歪斜斜的印在曬得黝黑的背部,範圍大的像是被誰惡作劇畫上去的,不像我的胎記只是隻小小的蝌蚪,蜷伏棲遲在右小腿肚上。我會知道洋的胎記是因為他每次跑步跑熱了就會把上衣奮力一脫,也不會管周圍是否有女孩子在場──對我們這種山上野孩子來說,禮貌是太文明又太麻煩了一點,天然的羞怯也尚未發生。夏天上游泳課的時候,自然也會看到。有一次游泳課體育老師把大家聚集,接著把我點了出來。我站在大家面前有點彆扭,包裹身子的泳衣突然緊的讓人難受,兩隻被太陽烤成焦糖顏色的臂膀子也不知道何處擺。我噘著嘴把眼神飄向別處,故意不看大家,心裡紛亂地想著待會八成也會點洋,示範或什麼的—問題是游泳又不比球類運動,哪需要兩個人、哪需要女孩子?沒想到體育老師果真又點了一個男孩子──但是另一個男孩子──叫我們下水,從泳池的這端游到另外一端,全班在岸邊堆成饅頭山擠著看。這更奇了,論速度,我當時天天晨泳,全班只有洋那隻長手長腳的猴子可以贏過我,為什麼不點他?我帶著害羞和一點點的驕傲,像尾魚般自在地游完了。探出水面的剎那,進水的耳朵傳來老師呼嚕呼嚕的潮濕聲音:「……你們剛剛看到了,他們兩個游泳很不一樣,像她沒使什麼力速度卻……」近視的我卻看到洋雙手抱胸,一臉面無表情,偏過頭去看遠處的山。
我們跑著,向沒有盡頭的遠方跑著。兩對交錯的踩步聲,和兩顆砰砰作響的心跳,如一雙蝴蝶舞出寂靜宇宙的對話。我們跑著,直到我們都覺得太遠,才讓跳動蕩漾的景色慢慢的沈澱穩定了下來。幼稚的情感,在那個年紀可以發展多少?洋立刻又惹我,於是掉頭後我們再次嬉戲爭逐了起來。回程的路突然變得好短;笑音如池塘的浮沫,在廣大的夜空裡隨處綻放。
後來還發生了一件事。回茶館後,男生女生立刻又畫出分明的楚河漢界,分作兩堆各自去玩去了,沒有人問我們倆消失這個久是去哪。男孩子開始粗魯的推來推去、大呼小叫玩了起來,女孩子則安安靜靜的聚在一起,啜著茶親暱地聊天。沒想到話鋒一轉,一個女孩子毫不羞赧的談起在場某位她暗戀已久的男孩,不知對方心意如何,亦苦於即將念國中,她的父母可能會把她送去設有音樂班的學校,無法和心上人繼續當同學。一股興奮迅速竄燒,大家於是七嘴八舌問了很多問題並熱烈地發表各人的見解,我當時也很認真的提供了許多愚蠢的建議。現在想起來當時真的是毫無心機,亦沒有聯想到自己已決定為了念美術班越區就讀,而因此感到一絲煩惱。否則,以盛行的連續劇劇情來看,我無非是個壞女人在玩弄情敵,冷眼煽動一個純情小女生作甜美但失落的夢。
小學畢業後,大家還見了一兩次面,其中一次是導師的婚宴。導師白皙細緻的臉龐,掛著溫婉幸福的微笑,望著一桌她曾經苦心照料小孩嘻嘻哈哈,舞動著過長的襯衫袖子依舊戲耍,不知究竟是慶祝導師大喜抑或急著鼓動著青春欲飛的翅羽。洋和我則額外的多見了一次面:那天是情人節的前一天,我出門欲參觀展覽,順路經過洋家,於是把他叫了出來。大白天,洋穿著整套乳褐色、鬆鬆垮垮的棉布睡衣褲現身門口,和他對面穿著斜紋襯衫、滾白邊黑外套的女孩兒形成奇異的畫面。我憋著笑,把兩根棒棒糖遞給他,就留他一個人傻傻地呆在原地。他後來回過神來才說:「妳好像不一樣了。」
高中畢業那年,又舉辦了一次小學同學會。匆匆趕到的我停下腳步站在餐廳刷開的玻璃門,剎那錯覺自己是個十二歲小女生……記憶中大夥兒模糊的五官凸了出來,被時間的設計師添了新的色彩和變化──有的皮膚變得如絲綢般光滑,有的鼻子寬如蓮霧──不變的是男生女生仍舊青澀稚氣地分成兩堆坐。
我把自己擠進熟悉的老位子,旁邊傳來一張要求更新的通訊錄。順著當年的座號一路讀下來,眼光也越過紙張,一一點過相對應的臉孔,如隱形的雙手愛憐地撫觸記憶的微笑,又迫不及待地奔向下一個熟悉的面龐──阿智麥色的肌膚和兩片紅潤的唇洩漏一樣的陽光;被大家當小弟寵的無厘頭王何時也高的像根竹竿,嗓音充滿磁性;小胖自義務教育結束後,因家庭負債的緣故晝夜打工,每個月自賺生活費還寄兩萬塊回家;飛毛腿阿芬腳傷後不再跑步;活潑的妞妞決定休學,在自家開的麵包店幫忙;成績優異的大小姐流落不知名私校;小芝一再搬家,下落不明;混過竹聯幫的大姊頭,妳答應過我會認真念書的──妳去了哪呢? 許多空格,缺了填寫的主人,迷了路似的散在名字間,白愣愣地瞪著我。最令人嘆息的莫過於表格的最後一欄,養育我們的母親──我們溫柔的導師,因遭遇家暴的摧殘,最後也帶著幼子逃離魔鬼的洞穴,至今尚尋覓可棲遲之處中。
人生從後門闖進來。小鬼們都長大了。
如今我念了一所沒有藝術學院的普通大學;為了照料年邁的祖父母,母親和我也在多年前搬離那片美麗的山林。想起洋和其他的同學,如果我們像魔笛中的孩子群聚,是否,我們可以打敗人生這個大怪獸呢?但我們分散了,沒能在當中有人沉落時急急的拉一把;短暫的交會後,也將袱著共同的孤單,走向四面八方。啊,親愛的導師,當妳告訴我近況時,為何能如此平靜溫順呢!彷彿憂愁和恐懼只是一抹淡藍,微微染濕了童話故事的扉頁。
想起這些事時,我剛送人去機場,驅車滑進了隧道。再用力踩下油門,炫目的白色空間立時被無垠的黑夜取代,繡上去的山形在高速中飄著。
剎那間我好像看見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上我們跑著,路燈如星群簇擁,閃爍著橘黃、青白等色溫不同的光芒,紅色的警示燈也歡樂地旋轉著;圓月如微笑的大燈籠親近架高的公路,公路一條一條拋出巨大弧度的曲線,這邊一彎、那邊一轉,沒入視線之外,又竄上來逐上另外一條;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交錯相連,一下套住圓的山頭,一下圈住想像中的旋轉木馬,發亮的咖啡杯被旋拋在半空轉著,也許,還有摩天輪被我漏看。
我閉上眼,看見這一切連成一個永恆的遊樂園,而我們在裡面跑著。是的,裡面跑著我們無限的童年。
排隊等著練球的時候,注意到地上有一隻黑色的毛毛蟲全身抖著小波浪緩慢前進。有趣地蹲下來看,身後的人注意到我的大動作,因此也看到它,如此等我往前進一步,就不會踩到。
第二趟回到隊伍時,它繼續緩慢的往前爬行,我愉快地跨過它。
第三趟回身,經過原本的隊伍要回到最尾端重新排隊時,看到它進度比先前多了一點點,但下一秒鐘它就被排隊的人給踩扁了。我什麼都來不及說。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它的屍體緊緊啃咬著綠色的網球場,破裂,被黏稠的汁液圍繞、包覆、滿溢。
最後一趟,它不見了。或許在誰的鞋底,像是一半黏在踩死它的人,另外一半在另外一個不知情的他者,或是分別填卡進橡膠鞋底,隨著上面的紋路凹陷進去,再凸吐出來。地上只剩下那點汁液,最後就像酸雨滴過的痕跡,沾上灰塵的一滴口水或汗水,不小心潑出來黏黏的飲料,或是施工不良的瑕疵。
何必再想毛毛蟲變態之前擁有超過分類為昆蟲之法則的六隻腳,那樣的狀態應如何歸屬?反正都已經死了!
2009.10.14 11:00am
有人改名,但很少聽說有人改姓的。而從今天起,我改姓了,你會知道嗎?
是了,父親,你在我生命中一直都缺席,未曾出現。
年幼時,根本不知道你這號人物的存在,成天跟著大阿姨上股票行,調皮地玩按飲水機的冷水和熱水;如果二阿姨去買菜,我就坐在車上「顧車」(大人說,警察伯伯看到有小孩子在車裡就不會把車子吊走);或者當外婆在公園裡閒坐,我就在旁邊跳著跳著,希望可以徒手捕抓到空中的蝴蝶;我總是好奇雙手擺動和行走速度的關係,跟在大人身邊時會刻意把左腳右腳的踏出順序變的一致;也喜歡跟著母親去上班—那真的很無聊,路又遠,還要轉好幾班公車,可是,有媽媽在。
後來我上了學,老師、其他小朋友和他們的父母像故事書裡的人蹦進我的生活,我開始漸漸意識到自己好像,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某天夜裡,缺月冷清地高高掛著,窗下我偎在母親溫暖的懷裡,仰著小臉問道:「媽咪,爸爸在哪?」母親撫摸著我的臉龐,輕聲安慰說:「他在國外工作很忙碌,等他寫信來在告訴你呵。」然而,日後不知怎麼的──我想並沒有人特別通知我──卻很自然地,就像是雲朵浮流過遠山那麼地自然,我漸漸明白,其實,就是「離婚」。
母親向來教導我:「為人清白,無事不可對人說。」然而在這件事上,當時她卻要我「能不提就不要提」。我不懂箇中原因何在,直到日後稍解事理,才越發深刻地體會母親的保護和用心:台灣應該很平等開放的,不是嗎?對於單親卻仍多有非議──難免有意無意的窺探和揣測,不好避開的異樣眼光和刻板印象。母親憂心我擁有這樣的身分,會被其他家長列為「不受歡迎小孩名單」內的一員,也不願她敏感早熟的孩子太快明瞭這些難以言傳的事,而轉向自卑一途,於是如此教誨。
國中時,我的好友恰巧也來自單親家庭。她交了男朋友,卻被對方的母親、阿姨等人以言語重重地羞辱了一頓,只因為她的家庭背景。除了慌慌張張地安慰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傷心大哭,好像有些甚麼,也鑽了個洞,跑進我的身體,在我的心房心室裡到處流竄攪動。回家後,母親聽完我滔滔的訴說和不平,竟沉默了。她最後用嘆息的口氣說道:「女兒,你要有心理準備……,將來你也可能遇到類似的狀況──沒有爸爸的女生是缺了一口的蘋果;蘋果那麼多,為什麼偏要挑有缺口的呢。」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從來不以沒有父親為恥,我以我的母親為榮。
父親,你知道母親如何賣力工作,背負一個家,照顧外公外婆──你能想像其中的苦辛嗎?你是否看過颱風襲捲後,滿地殘枝落葉中猶存立的樹木,如何在裸露的斷面叢生新娘捧花似的豐茂葉簇?若是的話,你將明白,一位並不健壯的女人以帶著傷痕但堅強的心,攬下工作、育兒、奉養祖父母的責任,隻手撐起風雨中的避難所,是如何的偉大。
你和母親分開的原因,也許是個性不合吧?小的時候不敢問,長大了卻覺得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因此,也不多過問。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個女兒,十七八歲了,活在這個世界上,未曾謀面,你難道不會好奇想看看她嗎?難道不會想知道她有沒有你的神韻?個性如何?是不是也討厭海鮮,睡覺時受不了一丁點兒光線,生悶氣時就擺臭臉?我打工的老闆說,「爸爸畢竟不是生小孩的人,不像媽媽和胎兒在子宮時就有了感覺,他和小孩的感情要等到出生之後才開始一點一點建立。」果真如此,則我嚎啕大哭來到人世間後,你和母親便離異,因此你和我大眼瞪小眼的機會太少,也許我不該這樣疑問。然而我確實夢過你,僅僅一次,那是小學的時候。夢中,母親和我在一家寵物店裡閒逛,等你來。夢的最後,一條寬寬闊闊、空空蕩蕩的大馬路橫過店前,可能因為遠方塞車,意外事故,或者有急事,總之,最後你並沒有出現;從此之後,你也沒有機會在我現實和夢中出現了。
米蘭‧昆德拉說:「沒有方法可以驗證哪一個決定是對的,因為任何比較都不存在。一切都是說來就來,轉眼就經歷了第一次,沒有準備的餘地。」有些同學會在我面前盡量不提自己的父親,他們真的善良。然而他們誤會了,聽他們談論自己的父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不會因此自傷。因為生命只有一次,當第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比較」有你的生活會比較好。事實上,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自由,平靜,母女倆總是想去哪說一說就敲定了,不用管有沒有第三個人抱怨塞車,囉唆他看不到球賽,擔心他外遇,害怕他生氣,更不會為了襪子亂丟,牙膏從哪裡擠比較好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們的生活是這樣的:祖父母進房休息後,鵝黃光暈下的桌邊,母親和我翹著腳、盤著腿坐在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語地翻著超市宣傳單比較價格,或研究怎麼樣又經濟又創意地製作朋友生日禮物;夜幕低垂時,一張床擠著母親和我,聊聊生活的酸甜苦辣,彼此鼓勵和化解憂傷(當然,不經意地睡著也是常有的)。我仍然常常搋著一本書,待在我們那輛March小車上「顧車」,等母親大包小包的身影(自從車子壞了之後,就沒有了),也仍然常常心裡捏把冷汗地用力壓著椅子,看椅子上面疊著凳子,凳子上面站著母親,仰頭換壞了的日光燈。一次次觀察和幫忙後,對於如何換水龍頭,水塔的情形,電腦硬體的維修(這方面我略勝母親一籌),音響五彩線頭和電線的安插位置,颱風來前要做哪些檢查和預備,像是地下室的水閘門,窗戶的穩固方法,我都有趣地略知一二。──甚至對搬重物頗為在行,男同學若要當紳士還當仁不讓呢。我們也仍然,如同過去的幾十年來般,在公寓的門口,放了雙向二姨丈借來的舊皮鞋。
你了解嗎?
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神的孩子都在跳舞〉裡頭,男主人翁一直認為父親就是神,直到某天被告知自己其實有一位肉身的父親,並在電車上巧遇一名年紀、外貌等等各種條件都吻合母親口中描述的男子。他跟蹤他,來到沒有人煙,有著高牆和圍著鐵絲網的寂靜之處。當他尾隨著疑似父親的男子轉進巷子,那名男子卻失蹤了,在眼前的是兩堵水泥牆夾著一條狹小死巷,盡頭只有鐵絲網。──而我竟然發現我也進了狹巷,兩面無表情而高聳的灰牆俯視著我。走過的時候,牆漸漸起了變化,一邊顯現著單親世界中眾多猙獰臉孔承載著混亂,窮苦,暴力,自卑,和冰冷的孤獨,另一邊顯現著似乎是幸福有良好互動的普通家庭,但一剎那那些眼睛嘴巴卻凹陷融化成了嘲笑,爭吵,鄙疑,傲慢和拒絕的喧鬧,我驚懼地快走,同時努力在窒礙的空間保持平衡,閃躲不觸碰兩面吃人的牆──我小跑步了起來,跑著,跑著,一種奇妙的情緒升起,我漸漸拋開周圍的恐嚇,忘記原先的固執,原本跟蹤的皮鞋發出的喀吱喀吱聲也不見了,留下的只有我的腳步,我的呼吸聲,我響的大聲的心跳。
牆突然退遠了,巷子變得寬敞,於是我更用力的跑,跑,跑,帶著莫名的些微欣喜,直到醜陋交纏的鐵絲網橫過眼前,截斷我的去路。我喘息著,方才的情緒突然冷了一半:眼前充滿張力的每一條和每一個結都令人熟悉,那是這些年日來悄聲的疑問,故作的瀟灑,沒有實現可能的假設和從未流下的淚。那上面寫著「高」,是原先我從母姓被法律禁止後,冠在我名字前,的你的姓。它已跟隨我近六年,我也為它向許多陌生人做過介紹;它已成為我體內的一部分,但卻是不存在的那塊,彷彿某個隱形的器官垂吊著。如今法律更改,我再次被要求捨棄,只是,我該如何捨棄?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觸,順著每一條記憶的痕與心的結,溫習。我注視,最後吹了一口暖氣,它們遂開始滴融,銷化出一個大洞。於是我拾起衣襬,低身穿過。
鐵絲網被拋在身後,它和那牆那巷都無聲地崩解了,但我沒有留心。凝眸環視四周,我來到一片寬闊的草地。那名疑似是你的男子已杳然無蹤,只有淡淡的月光染著我,染著你留給我的眉形,鼻翼,耳垂,微笑時嘴角的弧度,或許還有被包藏著、看不見的骨架──我環起手,獨自跳舞了起來。分不清是否月光分裂了我舞動的身影,許多人形物形的灰影一重一重,層層疊疊地以我為圓心的遠處繞成了圈,各自活動著自己的故事片段──那是許多愛的記憶,像是同學的媽媽送來炸醬麵,鄰居阿伯從我手上接過一大包垃圾,表哥有一點無奈地帶著我上籃球場,母親慨然地說:女兒,我不要求什麼,只希望以後我們去菜市場買菜時,不用一直想著哪樣菜夠便宜,怎麼樣買不會超過預算……
過去我曾經狠狠下了決定,終其一生我都不願對人以父相稱,尤其是你。但如今我已經釋懷,若某天街上擦身而過,卻無法認出彼此,便如陌生人一樣吧,讓我們點頭致意;你的雙眸和似曾相識的輪廓我可能不會記得,但我的笑容會成為祝福你的花瓣。
韻律地旋轉、俯身、昂揚起手臂,微微汗濕的體態一使力,仰向裹被我的蒼穹剎那,涼風呼呼地過了。
我已不再遺憾。父親,以及你的姓氏,永別了。
其實我什麼獎都沒有得,是我自己給自己頒了獎! :D 我覺得可以完成就值得高興,順便趁這個機會多話一番,謝謝一些人—沒有他們,我大概就不會把這些思緒化為文字。
書寫對於我,多半不是一種展演的態樣和工具,而是質地的撫觸:不僅僅匯聚四處棲遲於物質性形體的片段的自我並重新構造,還有許多時候,它指出——至少我是如此希望——它只是指出並放大許多已先存在但被遺漏的部分,正如王爾德(Oscar Wilde)說:「倫敦是沒有霧的,因為惠斯勒(Whistler)把這霧畫了出來,倫敦才有霧。」
因此,不管寫的再糟,或是日後爾然翻閱可能感到好笑與些微的羞赧,或是根本不知所云,都沒有關係——總相信生命可以有些記錄,是好的。
至於這些作品是否得獎、完整與否都不太重要,曾經試圖完成,並藉此釐清、了解、整理一些事情,突破目前的狀態,標記每一個階段的小小不同,甚或能夠與他人對話—能有這樣的機會便讓我很感恩,也很開心。
之後會陸續放上來(真害羞…),分享也順便練習走出安全地帶,對關於自己的一切好和壞勇敢坦白,並謙卑。以下分批寫感言!:D
‧未曾遇見的告別
改寫自高二時的網誌<告別式>。
謝謝你,犬馬老師。
大學以來,因為一些原因,文學幾乎在我的生活中斷了流,若不是你不知道打哪把我抓出來,鼓勵我,幫助我,我真的不會藉比賽之名生產出這一篇文章(以及後來的幾篇新的),並且發現自己的改變和成長。
而這篇我想獻給天父。
帶給我這些改變和成長的是祢,祢滿滿的愛讓我知道我不是被遺棄的,不需要努力我就已經被祢肯定的擁抱包圍,還不及言語祢就懂我。
謝謝祢讓我確信我是祢的孩子。:)
‧青梅竹馬
獻給洋,和我們可愛的童年。
‧流浪者
彷彿拿刀宰殺自己,再勉強將碎肉縫紉在一塊兒——過程之煎熬和窒息證明自己尚未恢復到能夠坦然面對心中殘缺的一塊,遑論詞不達意,且所能表達者竟未達欲表達者的十一,真是非常悽慘的一次練習。
但沒有一次嘗試會是白費的,當我明白真正的價值往往不是肉眼可見。:)
‧相逢
第一次嘗試寫小說。在期中考前偶然的休息時間動了第一筆,從此以後就變成災難:她們逃離了我的心靈,開始自顧自地說著話,在我附近走來走去,有時候你一言我一語就吵了起來,分貝大到我很難不分心,有時候甚至拉著彼此來我面前爭個道理——欸,我可是要考期中考的!
而最快樂莫過於跟戰友佳瑩夜以繼日的討論、給建議,為對方的身體和進度禱告,還有偏著心腸比較到底是小美、小滿可愛還是小艾和莎莎,吃午飯的時候還取笑琪琪像個笨蛋,嘟著嘴一直唸:「無理、無理!」。我想她們有一天見面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特別是傻瓜琪琪和功利樂樂應該會是很妙的一對。小艾和莎莎後來也跟我成了朋友。
妳寫劇本,我寫散文,以後有一天我們要一起做件事。這些日子真的既倉促又辛苦,可是充滿樂趣。佳瑩,謝謝妳!可以的時候,妳還要一直一直寫下去噢!(還有請記得務必要寄給我一份,呵呵)
‧高跟鞋
這篇獻給所有在「女人」和「女孩」間掙扎的姊妹們,以及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向美麗女人境界的摯愛耶穌。:)
2009.10.2~3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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