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錄(十九),非關田野筆記
跨出幼稚園的那剎那,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來做田野調查,突然好後悔沒有一個個跟小寶貝們說再見。
記得一個多月前來到這所幼稚園時,四月的陽光正烈。陽光被我的手心擋著,在臉上畫下分明的黑影;我在附近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這所傳說中的幼稚園在哪。最後,終於在九重葛帶著一點透明的螢光桃紅影兒下,找到半遮半掩的鏤空雕花鐵門。
和幼稚園的老師打過了照面後,開始毫無頭緒地面對這些三歲到五歲、剛睡完午覺的小傢伙。我第一個推醒的琳臻,淡褐而柔軟的長長髮下,腮幫子紅紅的,翻了一個身後,怎麼樣都不願起來。我只好去叫其他的小朋友,有些像死魚一樣攤著,有些很快就把自己的睡袋都收好了。我回到琳臻身邊,雙臂環住她想把她抱坐起來,沒想到還真重!不知道她是否賴皮使力往下壓。後來起來後,不發一語,也不願意動一下。我哄她、逗她全都不理,替她整理好一下皺皺的背心裙後,只能坐在她身邊發呆,沒想到她小小的眉毛皺了一下,竟然就開始無聲地掉起眼淚來。實習老師蚊子經過,我糗的不知該說什麼,沒想到蚊子老師雙手輕輕一拉這小傢伙就被舉離地然後站好(是我手臂太沒力嗎><),雖然立刻又倒在蚊子老師懷裡;原來她只是,想媽媽。
把所有小孩都叫醒,也幫忙把睡袋都收好後,沒事的小朋友圍著桌子吃點心,有報名課後舞蹈班的小朋友則要先換跳舞衣。老師叫我們幫忙小朋友換裝,代樾和我有些傻住:換衣服,衣服在哪?要怎麼換?在哪換--直接在教室內大喇喇的脫光光換嗎?另外一邊還有小朋友們跑來跑去和吃東西呢!代樾比我更尷尬,畢竟換跳舞衣的全數是小女孩(舞蹈課只有兩名小男生,不過那時候都還沒出現),所以身為靦腆的成年男性(XD),代樾一度想要迴避,不過最終還是因為人手不夠以及老師毫無意識的催促,我們不懂裝懂、七手八腳開始替小朋友換了起來。
粉紅色的小小舞鞋。粉紅色的小小褲襪。粉紅色的小小舞衣。所以的東西都很小,脫下來的原衣物也是小小的,繡著花和各種圖案、綁著精巧的蝴蝶結、縫著扁扁的五彩扣子。小女孩對於兩管有彈性又比較長而難穿的褲襪相當煩惱,我跪坐下來,雙手大拇指伸入其中一管,接著用食指將襪管一圈圈皺縮收攏,就像母親當年教我的那樣。我這麼做並解釋的時候,小女孩便扭著手站著或歪歪斜斜地坐著看,然後試著把腳伸進我撐著的襪管,或開始去收弄另外一支褲管。
換完跳舞衣後是綁頭髮。「我要綁兩根!」「我想要馬尾。」「兩個辮子!」可是說要兩個辮子的頭毛短短的才剛碰觸肩膀欸!基於維護小孩子的夢想與純真,我還硬著頭皮給她綁好了。
細柔的幼髮梳攏握在手裡,是那麼稀疏脆弱。套上髮圈的時候,也必須多繞好幾圈才能固定住,又怕動作太大弄痛了頭髮的主人,或太慢太笨拙讓她失了耐性。其實隨便綁綁也可以,這些小腦袋瓜一來看不到自己的頭髮,二來還不知道什麼叫好看不好看,也不會有人想要去指責頭髮亂亂的小女孩她們天然擁有的可愛。只是,這些小不點每一個都是爸爸媽媽心頭肉,最令人著迷的一朵小花,看著她們綁好頭髮後開開心心的蹦蹦跳跳(頭髮過短仍綁辮子的果然沒多久就鬆散了>”<),竟然有種出自我手的小小驕傲與大大滿足。
這個時候,蕎蕎在旁邊兩隻眼睛抖著小小的眼淚,抓著老師的圍裙嗚嗚咽咽的哭。既不願跟著大家去大教室一起上課,又不要自己一個人留在自己班上,老師說自己也會陪她不用害怕,她又不想在沒有綁頭髮的情況下鬆開小小的手,當然更不想給陌生的大姐姐(我)綁頭髮。老師無奈的吩咐其他人去看其他小朋友,接著開始替她短短的頭髮梳整齊。綁公主頭時,她吸著鼻涕還能說:「要[綁]高一點…」小女孩,真的是非常可愛。
至於小男孩呢,第一次見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有的跑來搶著含含糊糊的講講講,還有衝過來拍了我的背一下然後笑著跑掉的。
端午節前,蚊子老師用吸管做了一袋五顏六色的小粽子。阿奇吃完點心後跑來拿了兩個,一個是黃色一個是橘色。我問他為什麼挑這兩個顏色,他說因為喜歡。「我之前都買橘子色的東西喔!」接著他讓兩個粽子戰鬥了起來,並且發出「鏘鏘鏘」的聲音。「鏘鏘鏘」像是金屬相撞的聲音,反而不太像是粽子相撞的聲音。於是我問他為什麼是鏘鏘鏘?他說,因為有防護罩。「粽子有防護罩?在哪?」「這裡(指了指粽子)。」我想,防護罩這東西應該是從卡通看來的吧,所以繼續追問:「為什麼粽子有防護罩呢?」沒想到他說:「每個人都有啊。」「每個人都有,所以我有嗎?」他點點頭。「在哪?我怎麼不知道?」他笑了,說: 「你要先跟把拔一樣啊!」我愣愣的看著他,他說: 「要先跟把拔一樣工作賺錢!因為防護罩很貴。」和小孩子的對話就是這麼有趣,充滿哲學意味。
我繼續問他,「那為什麼有防護罩的粽子戰鬥是鏘鏘鏘呢?為什麼不是叮叮叮,咚咚咚,啾啾啾?」這樣問是因為我覺得阿奇預設了防護罩的材質,而我好奇他對於材質和其所能發出的聲音有怎麼樣的認知和連結。他說:「咚咚咚是老鷹打架。」「咦,為什麼老鷹打架不是啾啾啾。」「啾啾啾是小鳥打架!」所以老鷹大概不是鳥,至少,不是小鳥。「那啪啪啪呢?」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奇怪的狀聲字,沒想到這小傢伙還是迅速回答了(露出笑容,像是我很笨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樣子): 「當然是人打架囉!」
我們就這樣跟在小孩子的屁股後面進進出出。有時候他們的課程安排在中庭的草皮旁,帶動唱,或是防災演習。我們坐在他們的後面,有時候會被老師提出來當乖寶寶模範,但更多的時候,從成人世界裡的樹洞掉進來的我們,也只是大一號的小朋友,諦聽搖曳的青草,驚訝因歌鳥而顫動的枝葉,享受擁抱、求取秀秀裡的安慰,學習上課時安靜、尊重的好品格,字字句句覆誦防震防火的幾個步驟,好像覆誦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始終被我們搞砸和遺忘的真理。
隨著觀察與參與次數的累積,每個小孩子的名字、樣貌、個性也慢慢地能夠掌握。有些小孩就是比較不討喜,然而一有這種感覺或臆測出現時,我總是立刻覺得不堪與難過:哪一個不該得到滿滿的愛呢?主觀的喜歡或不喜歡,豈不是自己的成見與世俗價值馴化下的結果?如果給予一樣多的關注、接納與鼓勵,是不是可以少一點「問題學生」,少一點爭競和殘忍扭曲呢?
有時候,一邊觀察一邊在心理分析老師們的教導,也會出現一種矛盾的情感:泰半的規訓與社會化顯示出管理者求取管理方便、沿襲傳統、受想像和經驗的限制,讓我覺得相當不必要,而且已經發現或可以預見其可能的潛在問題。可是,如果不這樣,這些新生兒能夠順利長大、嵌入既存體制嗎?我並不想承認,但,被人稱譽的贏家多半是越能接受這整套遊戲規則的人啊。
似乎也因為這個因素,課後舞蹈班的觀察工作讓我比較自在。第一次進入場域時,把長鬈髮紮成一束馬尾的舞蹈老師正在要求小朋友們坐在自己的定點位置。她用「好寶貝」和「壞寶貝」來稱呼小朋友,推起不甘願的小孩子回自己的位置。小朋友們於是爭問:「壞寶貝還是寶貝嗎?」年輕活潑的舞蹈老師答道:「嗯~好寶貝是寶貝,壞寶貝當然也是寶貝呀!」讓人會心一笑。這也是一堂比較不對小孩子設限的課,老師的容忍度比較高,小朋友做些和教學無關的動作、發出和教學無關的聲音,玩耍、講話、搗蛋,還有沒三兩下就又趴又抱疊成好幾堆(真的非常可愛),在失控的邊界以內都不會被禁止,所以小孩子比較能自由的發展和發洩精力。
隨著時間的累積,小孩子也與我們越來越親密。藉口累了不想跳舞窩到我們身邊來,靠在我盤著的腿旁;明明玩遊樂器材玩的正瘋,我們在旁邊一時也忘我地觀察含羞草(而非小朋友XD),他們注意到我們的改變就全部聚集過來一起看;還有一臉聰明樣的小雨,跳舞時總會偷偷往我這裡看,看我是否也正注視著她,如果我微笑,她就開心單純地回以一個大笑容繼續跟著舞蹈老師律動,幾分鐘後再瞄向我,如此重覆著。不過平常的時候,又很害羞不願意主動來找我;如果我要離開前摸摸她的臉龐說再見,也只是盯著手上的親子聯絡簿、不看著我說:「再見。」
有次小雨站在我旁邊看我替其他小朋友梳頭髮,張大眼睛吃驚地說:「你會綁好多種喔!」我笑著答:「開玩笑,多活個十五年不是活假的喔!」「那我要幫你綁!」「哈哈,姊姊的頭髮還輪不到你綁呢!」她一臉困惑,代樾只是坐在旁邊笑。
小羽說,她的雙胞妹妹小晴生病了,今天沒有來。「那妳幫我跟她說,我很想她,很想看到她好不好?」她點點頭。講完以後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田野了,可能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走了以後,這些小不點會記得我們嗎?我想,應該很快就忘了吧。
小的時候,每次大人一邊哀聲哀調的說:「噢!妳以前都會要我抱抱呢,妳都不記得了嗎?」或「那時候妳還被抱在懷裡呢,現在已經這麼大了呀!」,然後一邊伸手要摸我,我都會覺得討厭、想躲開,如今,才明白這些話語背後的憐愛和悵惘。
不,我們的確不會被記得。
就像我們還是嬰孩時,有許多人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我們,也用友善溫柔的眼神和我們好奇而無畏的眼睛直直地互相注視過,我們未必認識他們,也不可能記得他們和他們做過的事。長大以後,我們同樣在街上、捷運上、公車上,讓路、讓座,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許多幼小柔弱的生命,在他們好奇而無畏的雙眸上映出自己的微笑--他們一定會忘記,而我們卻可能記得一輩子。於是不知不覺中,垂直代間的斷裂與疏離,水平世代的利益競爭與紛擾,所有的仇恨、難解的悲哀、沉重的壓力、難以吞嚥的苦楚、廣大群體間互不相識的冷漠、個體移動的孤寂…--全都在這些純摯的笑臉上匯聚、找到交集的可能,並透過這些美麗的遺忘與記得,不斷再發散、牽引,重新交織出一整個成人世界的網絡關係。原來,這就是我們對於童真、童年的禮讚和渴想,是讓我們想要保護的純真,與想像美好未來的來源與衝動;是讓我們不自覺地重演與傳承,給出我們被給予的曾經,也是嬰孩、兒童不自覺地以他們自身的生命在提醒著正在主宰大局的上一個世代。
可愛的寶貝們,沒能讓你們小小的手握著一個個說再見,或圍成一團像在拍皮球一樣碰觸過每個小腦袋瓜說再見,這讓我有點不捨。但我想念你們,也謝謝你們。
2009.5.30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