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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馴不完全,故 變成畸形。
2009.11.3誌
跨出幼稚園的那剎那,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來做田野調查,突然好後悔沒有一個個跟小寶貝們說再見。
記得一個多月前來到這所幼稚園時,四月的陽光正烈。陽光被我的手心擋著,在臉上畫下分明的黑影;我在附近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這所傳說中的幼稚園在哪。最後,終於在九重葛帶著一點透明的螢光桃紅影兒下,找到半遮半掩的鏤空雕花鐵門。
和幼稚園的老師打過了照面後,開始毫無頭緒地面對這些三歲到五歲、剛睡完午覺的小傢伙。我第一個推醒的琳臻,淡褐而柔軟的長長髮下,腮幫子紅紅的,翻了一個身後,怎麼樣都不願起來。我只好去叫其他的小朋友,有些像死魚一樣攤著,有些很快就把自己的睡袋都收好了。我回到琳臻身邊,雙臂環住她想把她抱坐起來,沒想到還真重!不知道她是否賴皮使力往下壓。後來起來後,不發一語,也不願意動一下。我哄她、逗她全都不理,替她整理好一下皺皺的背心裙後,只能坐在她身邊發呆,沒想到她小小的眉毛皺了一下,竟然就開始無聲地掉起眼淚來。實習老師蚊子經過,我糗的不知該說什麼,沒想到蚊子老師雙手輕輕一拉這小傢伙就被舉離地然後站好(是我手臂太沒力嗎><),雖然立刻又倒在蚊子老師懷裡;原來她只是,想媽媽。
把所有小孩都叫醒,也幫忙把睡袋都收好後,沒事的小朋友圍著桌子吃點心,有報名課後舞蹈班的小朋友則要先換跳舞衣。老師叫我們幫忙小朋友換裝,代樾和我有些傻住:換衣服,衣服在哪?要怎麼換?在哪換--直接在教室內大喇喇的脫光光換嗎?另外一邊還有小朋友們跑來跑去和吃東西呢!代樾比我更尷尬,畢竟換跳舞衣的全數是小女孩(舞蹈課只有兩名小男生,不過那時候都還沒出現),所以身為靦腆的成年男性(XD),代樾一度想要迴避,不過最終還是因為人手不夠以及老師毫無意識的催促,我們不懂裝懂、七手八腳開始替小朋友換了起來。
粉紅色的小小舞鞋。粉紅色的小小褲襪。粉紅色的小小舞衣。所以的東西都很小,脫下來的原衣物也是小小的,繡著花和各種圖案、綁著精巧的蝴蝶結、縫著扁扁的五彩扣子。小女孩對於兩管有彈性又比較長而難穿的褲襪相當煩惱,我跪坐下來,雙手大拇指伸入其中一管,接著用食指將襪管一圈圈皺縮收攏,就像母親當年教我的那樣。我這麼做並解釋的時候,小女孩便扭著手站著或歪歪斜斜地坐著看,然後試著把腳伸進我撐著的襪管,或開始去收弄另外一支褲管。
換完跳舞衣後是綁頭髮。「我要綁兩根!」「我想要馬尾。」「兩個辮子!」可是說要兩個辮子的頭毛短短的才剛碰觸肩膀欸!基於維護小孩子的夢想與純真,我還硬著頭皮給她綁好了。
細柔的幼髮梳攏握在手裡,是那麼稀疏脆弱。套上髮圈的時候,也必須多繞好幾圈才能固定住,又怕動作太大弄痛了頭髮的主人,或太慢太笨拙讓她失了耐性。其實隨便綁綁也可以,這些小腦袋瓜一來看不到自己的頭髮,二來還不知道什麼叫好看不好看,也不會有人想要去指責頭髮亂亂的小女孩她們天然擁有的可愛。只是,這些小不點每一個都是爸爸媽媽心頭肉,最令人著迷的一朵小花,看著她們綁好頭髮後開開心心的蹦蹦跳跳(頭髮過短仍綁辮子的果然沒多久就鬆散了>”<),竟然有種出自我手的小小驕傲與大大滿足。
這個時候,蕎蕎在旁邊兩隻眼睛抖著小小的眼淚,抓著老師的圍裙嗚嗚咽咽的哭。既不願跟著大家去大教室一起上課,又不要自己一個人留在自己班上,老師說自己也會陪她不用害怕,她又不想在沒有綁頭髮的情況下鬆開小小的手,當然更不想給陌生的大姐姐(我)綁頭髮。老師無奈的吩咐其他人去看其他小朋友,接著開始替她短短的頭髮梳整齊。綁公主頭時,她吸著鼻涕還能說:「要[綁]高一點…」小女孩,真的是非常可愛。
至於小男孩呢,第一次見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有的跑來搶著含含糊糊的講講講,還有衝過來拍了我的背一下然後笑著跑掉的。
端午節前,蚊子老師用吸管做了一袋五顏六色的小粽子。阿奇吃完點心後跑來拿了兩個,一個是黃色一個是橘色。我問他為什麼挑這兩個顏色,他說因為喜歡。「我之前都買橘子色的東西喔!」接著他讓兩個粽子戰鬥了起來,並且發出「鏘鏘鏘」的聲音。「鏘鏘鏘」像是金屬相撞的聲音,反而不太像是粽子相撞的聲音。於是我問他為什麼是鏘鏘鏘?他說,因為有防護罩。「粽子有防護罩?在哪?」「這裡(指了指粽子)。」我想,防護罩這東西應該是從卡通看來的吧,所以繼續追問:「為什麼粽子有防護罩呢?」沒想到他說:「每個人都有啊。」「每個人都有,所以我有嗎?」他點點頭。「在哪?我怎麼不知道?」他笑了,說: 「你要先跟把拔一樣啊!」我愣愣的看著他,他說: 「要先跟把拔一樣工作賺錢!因為防護罩很貴。」和小孩子的對話就是這麼有趣,充滿哲學意味。
我繼續問他,「那為什麼有防護罩的粽子戰鬥是鏘鏘鏘呢?為什麼不是叮叮叮,咚咚咚,啾啾啾?」這樣問是因為我覺得阿奇預設了防護罩的材質,而我好奇他對於材質和其所能發出的聲音有怎麼樣的認知和連結。他說:「咚咚咚是老鷹打架。」「咦,為什麼老鷹打架不是啾啾啾。」「啾啾啾是小鳥打架!」所以老鷹大概不是鳥,至少,不是小鳥。「那啪啪啪呢?」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奇怪的狀聲字,沒想到這小傢伙還是迅速回答了(露出笑容,像是我很笨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樣子): 「當然是人打架囉!」
我們就這樣跟在小孩子的屁股後面進進出出。有時候他們的課程安排在中庭的草皮旁,帶動唱,或是防災演習。我們坐在他們的後面,有時候會被老師提出來當乖寶寶模範,但更多的時候,從成人世界裡的樹洞掉進來的我們,也只是大一號的小朋友,諦聽搖曳的青草,驚訝因歌鳥而顫動的枝葉,享受擁抱、求取秀秀裡的安慰,學習上課時安靜、尊重的好品格,字字句句覆誦防震防火的幾個步驟,好像覆誦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始終被我們搞砸和遺忘的真理。
隨著觀察與參與次數的累積,每個小孩子的名字、樣貌、個性也慢慢地能夠掌握。有些小孩就是比較不討喜,然而一有這種感覺或臆測出現時,我總是立刻覺得不堪與難過:哪一個不該得到滿滿的愛呢?主觀的喜歡或不喜歡,豈不是自己的成見與世俗價值馴化下的結果?如果給予一樣多的關注、接納與鼓勵,是不是可以少一點「問題學生」,少一點爭競和殘忍扭曲呢?
有時候,一邊觀察一邊在心理分析老師們的教導,也會出現一種矛盾的情感:泰半的規訓與社會化顯示出管理者求取管理方便、沿襲傳統、受想像和經驗的限制,讓我覺得相當不必要,而且已經發現或可以預見其可能的潛在問題。可是,如果不這樣,這些新生兒能夠順利長大、嵌入既存體制嗎?我並不想承認,但,被人稱譽的贏家多半是越能接受這整套遊戲規則的人啊。
似乎也因為這個因素,課後舞蹈班的觀察工作讓我比較自在。第一次進入場域時,把長鬈髮紮成一束馬尾的舞蹈老師正在要求小朋友們坐在自己的定點位置。她用「好寶貝」和「壞寶貝」來稱呼小朋友,推起不甘願的小孩子回自己的位置。小朋友們於是爭問:「壞寶貝還是寶貝嗎?」年輕活潑的舞蹈老師答道:「嗯~好寶貝是寶貝,壞寶貝當然也是寶貝呀!」讓人會心一笑。這也是一堂比較不對小孩子設限的課,老師的容忍度比較高,小朋友做些和教學無關的動作、發出和教學無關的聲音,玩耍、講話、搗蛋,還有沒三兩下就又趴又抱疊成好幾堆(真的非常可愛),在失控的邊界以內都不會被禁止,所以小孩子比較能自由的發展和發洩精力。
隨著時間的累積,小孩子也與我們越來越親密。藉口累了不想跳舞窩到我們身邊來,靠在我盤著的腿旁;明明玩遊樂器材玩的正瘋,我們在旁邊一時也忘我地觀察含羞草(而非小朋友XD),他們注意到我們的改變就全部聚集過來一起看;還有一臉聰明樣的小雨,跳舞時總會偷偷往我這裡看,看我是否也正注視著她,如果我微笑,她就開心單純地回以一個大笑容繼續跟著舞蹈老師律動,幾分鐘後再瞄向我,如此重覆著。不過平常的時候,又很害羞不願意主動來找我;如果我要離開前摸摸她的臉龐說再見,也只是盯著手上的親子聯絡簿、不看著我說:「再見。」
有次小雨站在我旁邊看我替其他小朋友梳頭髮,張大眼睛吃驚地說:「你會綁好多種喔!」我笑著答:「開玩笑,多活個十五年不是活假的喔!」「那我要幫你綁!」「哈哈,姊姊的頭髮還輪不到你綁呢!」她一臉困惑,代樾只是坐在旁邊笑。
小羽說,她的雙胞妹妹小晴生病了,今天沒有來。「那妳幫我跟她說,我很想她,很想看到她好不好?」她點點頭。講完以後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田野了,可能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走了以後,這些小不點會記得我們嗎?我想,應該很快就忘了吧。
小的時候,每次大人一邊哀聲哀調的說:「噢!妳以前都會要我抱抱呢,妳都不記得了嗎?」或「那時候妳還被抱在懷裡呢,現在已經這麼大了呀!」,然後一邊伸手要摸我,我都會覺得討厭、想躲開,如今,才明白這些話語背後的憐愛和悵惘。
不,我們的確不會被記得。
就像我們還是嬰孩時,有許多人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我們,也用友善溫柔的眼神和我們好奇而無畏的眼睛直直地互相注視過,我們未必認識他們,也不可能記得他們和他們做過的事。長大以後,我們同樣在街上、捷運上、公車上,讓路、讓座,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許多幼小柔弱的生命,在他們好奇而無畏的雙眸上映出自己的微笑--他們一定會忘記,而我們卻可能記得一輩子。於是不知不覺中,垂直代間的斷裂與疏離,水平世代的利益競爭與紛擾,所有的仇恨、難解的悲哀、沉重的壓力、難以吞嚥的苦楚、廣大群體間互不相識的冷漠、個體移動的孤寂…--全都在這些純摯的笑臉上匯聚、找到交集的可能,並透過這些美麗的遺忘與記得,不斷再發散、牽引,重新交織出一整個成人世界的網絡關係。原來,這就是我們對於童真、童年的禮讚和渴想,是讓我們想要保護的純真,與想像美好未來的來源與衝動;是讓我們不自覺地重演與傳承,給出我們被給予的曾經,也是嬰孩、兒童不自覺地以他們自身的生命在提醒著正在主宰大局的上一個世代。
可愛的寶貝們,沒能讓你們小小的手握著一個個說再見,或圍成一團像在拍皮球一樣碰觸過每個小腦袋瓜說再見,這讓我有點不捨。但我想念你們,也謝謝你們。
2009.5.30誌
因為必須修服務課的關係,又因為急著想把未完的時數填滿,之後好安心做田野,我在兩個小時多的<中國上市公司XXX>演講轟炸後的兩個小時,又去聽了張娟芬兩個小時多的<島國繼續殺人>!QQ原以為這會是記錄片《島國殺人紀事》一二兩集的第三集,沒想到只是第一集的播放與座談會。
第三次看這部紀錄片了:第一次是高二,第二次是大一上,第三次是大二下,也就是今天。第一次看的時候,震驚了許久;第二次看的時候,剛上大學還沒多久,系上一門選修課的教授特別邀請了被告蘇建和來課堂上演講,並且開放該堂課給所有沒有修習的同學,所以我就去聽了。上課的前一晚,班上同學替老師傳話,說課前要把判決書看過,但深夜除了硬讀難解的法律中文,還須吻過被害人近百條大小、深度、形狀、位置不一的傷口,舐過噴血的印跡,撫過每一種兇器和遺落的毛髮,注目強姦(果然是大一,不然應該叫強制性交)的過程和證據--老實說這不太舒服。至於觀賞記錄片,因為先前已看過,開始可以思考,也曾記錄、寫了一篇現在讀來很稚嫩的小文章。
這一次看,有什麼不同?
單就記錄片來說,似乎比之前能辨析渲染的成分。雖然導演加入了審理相關的法務人員採訪,但他們的辭不達意、可笑的論點、拒絕接受採訪的強硬或用嚴重鄉音扯著民國四十多年的榮耀,都只有更助長整個片子支持蘇建和等被告的立場,而不是用來辯證的。我不太能認同這點,畢竟個人風采這事人人各異,一貫規訓審判外不語的原則也尚未倒塌,如果這些影像片斷被挪來做論理的一部分相當不妥。其次,若作為挑起社會大眾情感的宣傳片,法學術語太多,沒有法學背景的觀賞者可能會有欲憤慨而不知界線在哪的猶疑;做為與法律人溝通辯證的武器,又只摸到皮毛。最後一個問題是被害人家屬的觀點以及反對方的意見沒有呈現,這一點在《島國殺人紀事》第二集盧正案有改善。
我自己呢?
依然保留對原案曲直的看法,也一樣不贊成死刑。但是這一年多來,我的論述能力增加了多少?我的理論化程度如何?邏輯怎麼樣?思考事情的深度和廣度有進步嗎?武器在手邊,雖然很扎手,我有好好拿起來嗎?
2009.5.13誌
Miguel A. Hernan:
「這堂課所教的東西,也許會有一部分你們上學期已學過,或是下學期會在其他課再學到,但是重要的是,聽到不同的老師用不同的方式,講相同的東西,如果你們能理解其中的異同,就能學到更多東西。」
2009.3.22誌
對於社會系的同學而言,「社會心理學」是一門令人期待或無可奈何,但沒有選擇可能的必修課程。對於外系生而言,「社會心理學」成了擁擠課表上,一門考慮要不要冒險一試的旅程。
我很高興自己做了這樣一個決定,參與一整個學期的課程。當初排定課表時,我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門課,我甚至喜孜孜地選上另外一門相當熱門的通識課,直到剛開學的第二天在社會系館巧遇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小毛,她說這是她系必修,內容很有趣老師又年輕的像個大學生,問我要不要一起來聽聽。於是隔天我就跑來聽了,教室爆滿,老師(穿著牛仔褲和時髦的T恤)進門時還以為是助教或是尋找位子的同學。沒三兩下我就被說服了,於是留下來請求加簽,也十分幸運地靠著雙主修的資格如願以償。比起深思熟慮為了試排課表在紙上畫了又畫,或在電腦前瀏覽選課評價看到眼睛都快瞎了,和等待開學時焦躁不安的同學,社心天外飛來一筆的撞進我的課表,接著順理成章的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切是那麼自然剛好。
社心這門課對我而言有許多層意義。就學術而言,它成為沉重的法科壓力的中繼站。週三早上,我總要和刑總廝殺一陣,從中傷痕累累地敗落,接著灰頭土臉地走進歡樂的社會系館。相信我,那氣氛判若雲泥。遑論內容的和藹程度—並非社心容易,它自有它的深度與難度,只是,和姦淫擄掠燒殺搶奪的法律相較之下,社心少了騰騰殺氣,以更柔軟的方式切入人性。此外,它使我想起自己對於人文及社會科學的愛好,讓我從詰屈聱牙(腦筋也跟著打結)的防備鬆懈;它幫助我(微觀地)認識自己,(鉅觀地)概覽人群;每一週的閱讀和引文作業以及期末的大型團體報告雖然佔去了可觀的時間和精力,卻也因此賦予我正當的理由和機會,接觸不同領域並且刺激思考。
這門課另一個可能會讓授課教師意想不到的特點是「人」。能和高中同學聚首令我非常欣喜,特別是我好朋友小毛,我們總算能像高中時候,(又)站在馬路口十分鐘只因為不知到午餐該吃什麼才好。也非常感謝和我同組的夥伴,特別是當中的社會系同學,除了架構起整個報告進行的運作模式,還非常包容我們這些外系生在專業領域之外的懵懂無知,以及開會時間常常「這個不行,那個有事」—時間上常常難以取得交集。
我們的報告製做過程非常歡樂。而我所要說的--那個可能會讓老師意想不到的點就在這裡。人與事之間的關係、人和人的相處方式,是我對社會系的觀察中,印象最深刻的部份,也是社心這堂課讓我最驚奇之處。
首先,跨了一個院,就跟跨了一個時間帶一樣(即使法學院和社科學院是如此近親)----因為沒有參與過這種性質的團體報告,我常常經歷「時差」----節奏混亂的感受。例如每週例行的開會常常沒有結論便嘎然而止;有時候似乎快要摸索出眉目來又突然插進一系列炸開的笑話和食物;有次突然間就把主題的雙主軸拉了出來,完美意外得令人錯愕(雖然幾周後發現問題重重而焦頭爛額);還有幾次進度的截止日期快到了,開會除了參與人數零落,進度也是零落,我心裡乾焦急,眼見大夥兒一派悠閒,精明能幹的組長大美女這時匆匆忙忙地出現,我正鬆一口氣,沒想到她比大家更釋懷。散會後我拉了拉小毛的衣袖,說:「欸我覺得狀況不太好。」她說:「怎樣?」「是我錯覺嗎?我覺得我們這組陷入嚴重膠著了!」我宣告道。「喔,」她輕鬆地聳聳肩,「那很正常啊。」不管是進度的滿足程度,開會的效度,常常都是如此----充滿未來感的不可知與人性化,在玩頭髮、討論吊飾、觸摸彼此的冬季毛絨衣服(我們這組只有一隻雄性)、James Blunt的You're Beautiful背景音樂放送、幾句閒聊和哈哈大笑、分享各自(而非分析受訪者的)愛情觀、不道德地模仿受訪者(因為我們研究的是劈腿者,除了訪談時去道德化,討論時很難避開這點)這類氣氛中度過。我深刻地體認到學院的內涵和作風不同,除了理所當然地培養出學生不同的思維觀點和氣質,連帶開會並人際模式也大相逕庭----也許有人要批評我們這組開會方式未免太不專業而有失效率,我卻在其中看見這是另一種時間的花費方式,一種在工作與人際中兼得的可能,雖然我不適應(我想我自己可能一直把開會當作承攬契約----和其它類型的契約差別在於要完成一定工作的要素----看待),但作為社會學的學習者—這門常常跨越文化、種族、地界研究而培養出欣賞與接納的眼光的課程,我覺得我的同伴出奇的有智慧,是群有能力又美麗的生物。
其次,社會系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令我驚奇。由上一段的描述已可窺知一二;此外,不論何時(白天、晚上;週間、放假時),社會系館永遠有一兩群、兩三群人,窩在入口處的藤椅、中庭的另一端、聯誼室的沙發、擠在系館的大門口聊天或準備去哪玩。我永遠聽到人們互相打招呼,不惜停下匆匆腳步(即便已經上課許久)和某人聊上幾分鐘,也聽到(不管在哪)聊天時聲音在牆壁與牆壁之間回響的嗡嗡聲。如果要歸因於這系有系館、人數又不多,我想這是合裡的,但我相信不只如此,系的性質應該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的確,既然個人之間都會有極大的差異,那把單一一套特性加諸於整個學院或是整個系的群體,就是草率的想法,會扭曲真實的面目。所以不妨先承認我接下來的想法是以我及我所見的少量樣本來做的偏狹概述:法學院的學生好像永遠都在打仗。抱著非常厚重的書(頂端一定會堆一本較小但也相當厚,有時還會露出一截紅色夾書帶的小書—法典),匆匆的在教室和教室、總區和徐州路校區來往。150個畢業學分讓他們常常在討論到底一學期要修26、29或32學分(注意:新生的修課上限通常是25,此外,據說多數他系學生認為修到22就已經太累),結構與體系相互構成、原理與原則環環相扣以及大量內容被壓縮成四個月一份的份量(而且教授們普遍喜歡給低分並當人挫挫學生),也讓他們養成分秒必爭的性格--聚餐和讀閒書都被認為是奢侈的,除了必要的運動以及冒險(挑戰自己極限)參與的課餘活動之外,多數時候都居住在總圖與法條為伍。當然了,這和畢業後的國考(那極低微的率取率!)脫不了關系,名為讀書會也不是大抒胸臆的時刻,而是先在家苦思一題共同的實例題,接著各人帶著自己的兵器上場攻防。除此之外,不論報告的呈現、考試的技巧、科目的研讀或未來社經地位的取得,這些多數並且主要是由個人單獨努力所累積而來,可以互助但分工的可能性非常低,所以法學生一般而言較少有團隊合作和團體競賽的機會(有,但和管院等相較之下幾可謂貧瘠),故往往單打獨鬥。這大致上是我所知道的法學生生活,大學也一直都是高度流動、聚散不停的人際網,因此,也難怪我會那麼驚訝於社會系同學之間的互動,特別是師生之間的關係顯得非常親密----我記得有一晚我們偷用研究生的休息室討論團體報告(小毛她們翻窗跳進房間內開鎖),一有風吹草動,所有人都像受驚的兔子一動也不敢動的等後宣告逐出----沒想到開門的竟是老師。老師說他路過聽見門縫擠出我們歡笑的聲音(看樣子我們只是掩耳盜鈴),所以進來看看我們是否需要幫忙,報告又做到了哪裡。於是老師躋身入學生群中,盤起腿來聽大夥兒東一句西一句演練,不時的說笑、裝瘋賣傻、搶著看老師那隻時髦手機(天啊,老師真的像個大學生!),老師還叫得出系上學生的綽號----那情景讓我相當震撼也很羨慕,好像回到了高中時代----雖然後來老師就發生意外「劈腿」了(我因此有機會一睹老師號稱「樣品屋」般精美整齊的研究室,哈),這些都是有別於大學部日常生活的珍貴片段。我想,老師下次與學生討論社會心理學和時間心裡學時,也許光從來自不同學院的學生身上就可以得到豐碩的研究樣本。
我的期末大告白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我很感動,很感謝,很快樂;不管下學期是否回歸法學院肅殺(但也有其樂趣)的生活,都會帶著這顆糖果般五彩的小小夢綴在經過的歷程裡:)
老師,助教,同學,謝謝: )
2009.2.11誌
Through the window of that index
Climbs a rose
And sometimes a gentle wind ex
Ponto blows.
--Vladimir Nabokov, 1966.1.5
班雅明:「面對自己而不感到惶恐,才是幸福。」
只讀了序和結語。
論者以宇宙中的四種力類推出人類身上的四種基本挑戰,分別為:「自轉」的個人獨特性、「公轉」的敞開自己與人交往、「向心力」的假設未來不斷延長而不斷計畫追求穩定感、「離心力」得不斷求新求變、勇於嚐鮮。接著,依這四個基本假設去推出四個恐懼的原型,分別為:害怕交出自己以免失去自我與依賴、害怕做自己、害怕變化、害怕既定的事實,且聲稱所有其他的恐懼皆為四原型衍生物。
雖然只讀了序和結語便妄下斷論有失公平和正當性,不過這真是法科以外少數連序和結語都讓我非常忍耐讀完的一本書籍。尤其每每讀到該書在這些假設上冠以「宇宙運行的規律」、「存在於世界上的要件」就有一種無名的厭煩從心中升起,彷彿這些推論(我相信被我省略掉的主文中一定有不少數據和各種精神病患的案例應證)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人生最高的體驗,無法推翻的法則,萬物(大概包括外星人,如果有的話)的生存依據,馬路永遠都不平的原因,老人年金該不該發放的背後權力操作...。
不同意歸不同意,序和結語並非完全無價值,不少探討童年經驗與成人恐懼及其他給了一個思考的窗口,裡面亦有幾句深得我心,如頁七的:
「人類犯的錯就像回力飛鏢」。
等我心胸廣大一點再回頭來讀。
2008.10.11誌
更進一步,
使徒保羅:
「我被你們論斷,或被別人論斷,我都以為極小的事;連我自己也不論斷自己。…判斷我的乃是主。」
(節錄自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四章第三節到第四節)
30.6.2008誌
Protagoras:" Man is the measureof all things."(人為萬物的權衡。)
我真是厭惡極了,可以說是確確實實厭惡到底了,厭惡這句話所涵射的事實。
那是太多悲慘情事的源頭。
然而我也悲哀地必須承認,自己正也是那副德行,在人所不見的背後,或在自己未察覺的時刻--即使我已經盡力避免。
難怪聖經中耶穌教導:
「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你們用甚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甚麼量器量給你們。為甚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樑木呢?你自己眼中有樑木,怎能對你弟兄說:『容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你這假冒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樑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第一節到第五節)
使徒保羅也說:
「你這論斷人的,無論你是誰,也無可推諉。你在甚麼事上論斷人,就在甚麼事上定自己的罪;因你這論斷人的,自己所行卻和別人一樣。」(聖經羅馬書第二張第一節)
我是誰,竟敢論斷別人呢!
29.06.2008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