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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什麼都有了。
2009.10.24誌
排隊等著練球的時候,注意到地上有一隻黑色的毛毛蟲全身抖著小波浪緩慢前進。有趣地蹲下來看,身後的人注意到我的大動作,因此也看到它,如此等我往前進一步,就不會踩到。
第二趟回到隊伍時,它繼續緩慢的往前爬行,我愉快地跨過它。
第三趟回身,經過原本的隊伍要回到最尾端重新排隊時,看到它進度比先前多了一點點,但下一秒鐘它就被排隊的人給踩扁了。我什麼都來不及說。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它的屍體緊緊啃咬著綠色的網球場,破裂,被黏稠的汁液圍繞、包覆、滿溢。
最後一趟,它不見了。或許在誰的鞋底,像是一半黏在踩死它的人,另外一半在另外一個不知情的他者,或是分別填卡進橡膠鞋底,隨著上面的紋路凹陷進去,再凸吐出來。地上只剩下那點汁液,最後就像酸雨滴過的痕跡,沾上灰塵的一滴口水或汗水,不小心潑出來黏黏的飲料,或是施工不良的瑕疵。
何必再想毛毛蟲變態之前擁有超過分類為昆蟲之法則的六隻腳,那樣的狀態應如何歸屬?反正都已經死了!
2009.10.14 11:00am
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
仍舊是一粒,
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節
我因沒有違棄那聖者的言語,
就仍以此為安慰,
在不止息的痛苦中還可踊躍。
--聖經˙約伯記第六章第十節
我們說好,
要碎就碎到底,要死就死的完全、死的乾脆一點!
我很怕痛,也已經開始痛了,
但我知道這值得,沒有後悔的可能。
來吧!
>: )
2009.5~6誌
跨出幼稚園的那剎那,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來做田野調查,突然好後悔沒有一個個跟小寶貝們說再見。
記得一個多月前來到這所幼稚園時,四月的陽光正烈。陽光被我的手心擋著,在臉上畫下分明的黑影;我在附近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這所傳說中的幼稚園在哪。最後,終於在九重葛帶著一點透明的螢光桃紅影兒下,找到半遮半掩的鏤空雕花鐵門。
和幼稚園的老師打過了照面後,開始毫無頭緒地面對這些三歲到五歲、剛睡完午覺的小傢伙。我第一個推醒的琳臻,淡褐而柔軟的長長髮下,腮幫子紅紅的,翻了一個身後,怎麼樣都不願起來。我只好去叫其他的小朋友,有些像死魚一樣攤著,有些很快就把自己的睡袋都收好了。我回到琳臻身邊,雙臂環住她想把她抱坐起來,沒想到還真重!不知道她是否賴皮使力往下壓。後來起來後,不發一語,也不願意動一下。我哄她、逗她全都不理,替她整理好一下皺皺的背心裙後,只能坐在她身邊發呆,沒想到她小小的眉毛皺了一下,竟然就開始無聲地掉起眼淚來。實習老師蚊子經過,我糗的不知該說什麼,沒想到蚊子老師雙手輕輕一拉這小傢伙就被舉離地然後站好(是我手臂太沒力嗎><),雖然立刻又倒在蚊子老師懷裡;原來她只是,想媽媽。
把所有小孩都叫醒,也幫忙把睡袋都收好後,沒事的小朋友圍著桌子吃點心,有報名課後舞蹈班的小朋友則要先換跳舞衣。老師叫我們幫忙小朋友換裝,代樾和我有些傻住:換衣服,衣服在哪?要怎麼換?在哪換--直接在教室內大喇喇的脫光光換嗎?另外一邊還有小朋友們跑來跑去和吃東西呢!代樾比我更尷尬,畢竟換跳舞衣的全數是小女孩(舞蹈課只有兩名小男生,不過那時候都還沒出現),所以身為靦腆的成年男性(XD),代樾一度想要迴避,不過最終還是因為人手不夠以及老師毫無意識的催促,我們不懂裝懂、七手八腳開始替小朋友換了起來。
粉紅色的小小舞鞋。粉紅色的小小褲襪。粉紅色的小小舞衣。所以的東西都很小,脫下來的原衣物也是小小的,繡著花和各種圖案、綁著精巧的蝴蝶結、縫著扁扁的五彩扣子。小女孩對於兩管有彈性又比較長而難穿的褲襪相當煩惱,我跪坐下來,雙手大拇指伸入其中一管,接著用食指將襪管一圈圈皺縮收攏,就像母親當年教我的那樣。我這麼做並解釋的時候,小女孩便扭著手站著或歪歪斜斜地坐著看,然後試著把腳伸進我撐著的襪管,或開始去收弄另外一支褲管。
換完跳舞衣後是綁頭髮。「我要綁兩根!」「我想要馬尾。」「兩個辮子!」可是說要兩個辮子的頭毛短短的才剛碰觸肩膀欸!基於維護小孩子的夢想與純真,我還硬著頭皮給她綁好了。
細柔的幼髮梳攏握在手裡,是那麼稀疏脆弱。套上髮圈的時候,也必須多繞好幾圈才能固定住,又怕動作太大弄痛了頭髮的主人,或太慢太笨拙讓她失了耐性。其實隨便綁綁也可以,這些小腦袋瓜一來看不到自己的頭髮,二來還不知道什麼叫好看不好看,也不會有人想要去指責頭髮亂亂的小女孩她們天然擁有的可愛。只是,這些小不點每一個都是爸爸媽媽心頭肉,最令人著迷的一朵小花,看著她們綁好頭髮後開開心心的蹦蹦跳跳(頭髮過短仍綁辮子的果然沒多久就鬆散了>”<),竟然有種出自我手的小小驕傲與大大滿足。
這個時候,蕎蕎在旁邊兩隻眼睛抖著小小的眼淚,抓著老師的圍裙嗚嗚咽咽的哭。既不願跟著大家去大教室一起上課,又不要自己一個人留在自己班上,老師說自己也會陪她不用害怕,她又不想在沒有綁頭髮的情況下鬆開小小的手,當然更不想給陌生的大姐姐(我)綁頭髮。老師無奈的吩咐其他人去看其他小朋友,接著開始替她短短的頭髮梳整齊。綁公主頭時,她吸著鼻涕還能說:「要[綁]高一點…」小女孩,真的是非常可愛。
至於小男孩呢,第一次見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有的跑來搶著含含糊糊的講講講,還有衝過來拍了我的背一下然後笑著跑掉的。
端午節前,蚊子老師用吸管做了一袋五顏六色的小粽子。阿奇吃完點心後跑來拿了兩個,一個是黃色一個是橘色。我問他為什麼挑這兩個顏色,他說因為喜歡。「我之前都買橘子色的東西喔!」接著他讓兩個粽子戰鬥了起來,並且發出「鏘鏘鏘」的聲音。「鏘鏘鏘」像是金屬相撞的聲音,反而不太像是粽子相撞的聲音。於是我問他為什麼是鏘鏘鏘?他說,因為有防護罩。「粽子有防護罩?在哪?」「這裡(指了指粽子)。」我想,防護罩這東西應該是從卡通看來的吧,所以繼續追問:「為什麼粽子有防護罩呢?」沒想到他說:「每個人都有啊。」「每個人都有,所以我有嗎?」他點點頭。「在哪?我怎麼不知道?」他笑了,說: 「你要先跟把拔一樣啊!」我愣愣的看著他,他說: 「要先跟把拔一樣工作賺錢!因為防護罩很貴。」和小孩子的對話就是這麼有趣,充滿哲學意味。
我繼續問他,「那為什麼有防護罩的粽子戰鬥是鏘鏘鏘呢?為什麼不是叮叮叮,咚咚咚,啾啾啾?」這樣問是因為我覺得阿奇預設了防護罩的材質,而我好奇他對於材質和其所能發出的聲音有怎麼樣的認知和連結。他說:「咚咚咚是老鷹打架。」「咦,為什麼老鷹打架不是啾啾啾。」「啾啾啾是小鳥打架!」所以老鷹大概不是鳥,至少,不是小鳥。「那啪啪啪呢?」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奇怪的狀聲字,沒想到這小傢伙還是迅速回答了(露出笑容,像是我很笨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樣子): 「當然是人打架囉!」
我們就這樣跟在小孩子的屁股後面進進出出。有時候他們的課程安排在中庭的草皮旁,帶動唱,或是防災演習。我們坐在他們的後面,有時候會被老師提出來當乖寶寶模範,但更多的時候,從成人世界裡的樹洞掉進來的我們,也只是大一號的小朋友,諦聽搖曳的青草,驚訝因歌鳥而顫動的枝葉,享受擁抱、求取秀秀裡的安慰,學習上課時安靜、尊重的好品格,字字句句覆誦防震防火的幾個步驟,好像覆誦一個再簡單不過卻始終被我們搞砸和遺忘的真理。
隨著觀察與參與次數的累積,每個小孩子的名字、樣貌、個性也慢慢地能夠掌握。有些小孩就是比較不討喜,然而一有這種感覺或臆測出現時,我總是立刻覺得不堪與難過:哪一個不該得到滿滿的愛呢?主觀的喜歡或不喜歡,豈不是自己的成見與世俗價值馴化下的結果?如果給予一樣多的關注、接納與鼓勵,是不是可以少一點「問題學生」,少一點爭競和殘忍扭曲呢?
有時候,一邊觀察一邊在心理分析老師們的教導,也會出現一種矛盾的情感:泰半的規訓與社會化顯示出管理者求取管理方便、沿襲傳統、受想像和經驗的限制,讓我覺得相當不必要,而且已經發現或可以預見其可能的潛在問題。可是,如果不這樣,這些新生兒能夠順利長大、嵌入既存體制嗎?我並不想承認,但,被人稱譽的贏家多半是越能接受這整套遊戲規則的人啊。
似乎也因為這個因素,課後舞蹈班的觀察工作讓我比較自在。第一次進入場域時,把長鬈髮紮成一束馬尾的舞蹈老師正在要求小朋友們坐在自己的定點位置。她用「好寶貝」和「壞寶貝」來稱呼小朋友,推起不甘願的小孩子回自己的位置。小朋友們於是爭問:「壞寶貝還是寶貝嗎?」年輕活潑的舞蹈老師答道:「嗯~好寶貝是寶貝,壞寶貝當然也是寶貝呀!」讓人會心一笑。這也是一堂比較不對小孩子設限的課,老師的容忍度比較高,小朋友做些和教學無關的動作、發出和教學無關的聲音,玩耍、講話、搗蛋,還有沒三兩下就又趴又抱疊成好幾堆(真的非常可愛),在失控的邊界以內都不會被禁止,所以小孩子比較能自由的發展和發洩精力。
隨著時間的累積,小孩子也與我們越來越親密。藉口累了不想跳舞窩到我們身邊來,靠在我盤著的腿旁;明明玩遊樂器材玩的正瘋,我們在旁邊一時也忘我地觀察含羞草(而非小朋友XD),他們注意到我們的改變就全部聚集過來一起看;還有一臉聰明樣的小雨,跳舞時總會偷偷往我這裡看,看我是否也正注視著她,如果我微笑,她就開心單純地回以一個大笑容繼續跟著舞蹈老師律動,幾分鐘後再瞄向我,如此重覆著。不過平常的時候,又很害羞不願意主動來找我;如果我要離開前摸摸她的臉龐說再見,也只是盯著手上的親子聯絡簿、不看著我說:「再見。」
有次小雨站在我旁邊看我替其他小朋友梳頭髮,張大眼睛吃驚地說:「你會綁好多種喔!」我笑著答:「開玩笑,多活個十五年不是活假的喔!」「那我要幫你綁!」「哈哈,姊姊的頭髮還輪不到你綁呢!」她一臉困惑,代樾只是坐在旁邊笑。
小羽說,她的雙胞妹妹小晴生病了,今天沒有來。「那妳幫我跟她說,我很想她,很想看到她好不好?」她點點頭。講完以後才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田野了,可能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走了以後,這些小不點會記得我們嗎?我想,應該很快就忘了吧。
小的時候,每次大人一邊哀聲哀調的說:「噢!妳以前都會要我抱抱呢,妳都不記得了嗎?」或「那時候妳還被抱在懷裡呢,現在已經這麼大了呀!」,然後一邊伸手要摸我,我都會覺得討厭、想躲開,如今,才明白這些話語背後的憐愛和悵惘。
不,我們的確不會被記得。
就像我們還是嬰孩時,有許多人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我們,也用友善溫柔的眼神和我們好奇而無畏的眼睛直直地互相注視過,我們未必認識他們,也不可能記得他們和他們做過的事。長大以後,我們同樣在街上、捷運上、公車上,讓路、讓座,逗弄、親吻、稱讚、懷抱、牽扶過許多幼小柔弱的生命,在他們好奇而無畏的雙眸上映出自己的微笑--他們一定會忘記,而我們卻可能記得一輩子。於是不知不覺中,垂直代間的斷裂與疏離,水平世代的利益競爭與紛擾,所有的仇恨、難解的悲哀、沉重的壓力、難以吞嚥的苦楚、廣大群體間互不相識的冷漠、個體移動的孤寂…--全都在這些純摯的笑臉上匯聚、找到交集的可能,並透過這些美麗的遺忘與記得,不斷再發散、牽引,重新交織出一整個成人世界的網絡關係。原來,這就是我們對於童真、童年的禮讚和渴想,是讓我們想要保護的純真,與想像美好未來的來源與衝動;是讓我們不自覺地重演與傳承,給出我們被給予的曾經,也是嬰孩、兒童不自覺地以他們自身的生命在提醒著正在主宰大局的上一個世代。
可愛的寶貝們,沒能讓你們小小的手握著一個個說再見,或圍成一團像在拍皮球一樣碰觸過每個小腦袋瓜說再見,這讓我有點不捨。但我想念你們,也謝謝你們。
2009.5.30誌
四點半。
正當按下列印鍵,準備讓白紙喀的一聲輕敲印表機的齒縫,忽然一聲鳴唱奏發
--我聽見第一隻晨鳥的歌聲了。
牠的聲音是那麼清朗,好像一滴純透的水怦然墜入黑夜的汁液
--天色,似乎因此被稀釋的淺淡些。
想我總是跟寶貝羊說不要熬夜,
自己一個月來至少三四次都是這種時間才能放下手邊的工作,
不禁有點汗顏,
卻又好像回到過去還在圈子內的日子。
皮膚這種東西很誠實。
只要不善待身體,或者生理狀況不佳,
總是會毫不客氣的加入反叛行列。
指尖點觸過清水和肌膚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剛醒還是正要去睡。
一臉濕答答,水滴掛繫髮絲的時候,
--就是這個時候,
忍不住笑了。
謝謝祢:)
2009.5.26誌
早安,燕子寶寶。: )
自從幾周前一兩隻燕兒不客氣地截過我眼前的路,帶領我一路飛往強烈陽光所侵略不到的騎樓,最近幾乎每一天早晨走去上課的時候,我都會特別停下腳步去探望紹興南街上,梁棟間的燕巢。
燕巢總共有兩個。一窩一隻,另一窩有四隻。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四隻擠在窩中,圓滾滾的小腦袋瓜,上面覆蓋著幼鳥特有的鬆軟絨羽,有如毛筆用綿邈墨色的染暈而來。因為顏色相近的緣故,兩顆小小的眼睛鑲在哪其實看不太出來,倒是從正面看起來是一條橫線、從下方看起來像個倒v的四張黃色扁扁嘴喙明顯的可愛。牠們就這樣靜靜的坐著,像四個嚴肅的小老頭,沉著的低眼觀看其下正在掃地的店家婦人和來往的人生。相隔一家小店後還有一窩,一模一樣的嚴肅沉思表情,不同的是只有一隻燕子寶寶穩穩的坐鎮巢中,遠看很像在模仿某些商店裡擺放的神龕,上面坐著陰沉不動的木偶神像。
這畫面令我愛笑。有時候正好燕子爸爸和媽媽叼著蟲兒回來,燕子寶寶們便爭著靠近父母,用力撐開張大那幾張原本看起來不很大的鳥嘴巴,頓時燕巢綻放了好幾朵抖動搖晃的銘黃牽牛花--我終於體會到古人用黃口豎子來指涉孩童的鮮明意象。
每一天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都被我拿來說嘴叨擾我的朋友和母親(不好意思喔>w<),直到一天買完早餐後,又特地繞回去看看燕巢時,卻吃驚地發現第一窩燕巢顯得寬闊許多--少了一隻燕子寶寶!而另外一巢完全空了,顯得蒼涼極了。在店家前面反覆踱步盯看,仍然無法找出憑空消失的兩隻燕子寶寶;完全淨空的那一巢,連路面上應該會有的鳥糞、髒汙也一併沒了,於是忍不住轉頭看看還沒到營業時間的店家鐵門,懷疑他們做了殘忍的事情。
所幸這樣的掛念並沒有維持太久。當周周五的物權期中考前,明明就快要遲到了,還是忍不住在考前先跑去看燕子寶寶們--回來了,四隻都在!又是一臉呆樣,頂著一頭細毛、緊閉著黃嘴巴擠在巢中,我才大鬆一口氣。之前到底是跑去哪呢?令人疼愛的笨鳥。不過幾天,毛卻齊了不少,胸前膨鬆稀疏的白羽因為摩擦巢緣而有些紛亂,只是轉身時(撞了其他寶寶好幾下)露出的尾羽還沒有成鳥威風的剪刀口。
一隻燕子媽媽(或爸爸?)飛來,棲遲於巢下一條的線纜上。烏黑的翅緣映耀著騎樓外的金色陽光,從翅膀與身體連接的首端一路往下削出一條美麗而過瘦的身形曲線,直聚收入尾羽形成俐落的一撇。有一天,燕子寶寶你們也會長大像爸爸媽媽那樣嗎?
開心地走過之後(我還是要考試的,哈),忍不住也抬頭看看淨空的那巢。什麼都沒有,只是奇怪巢緣沾著一兩根灰灰小小、散開的絨羽末端,風吹過時微微的晃動。我有點狐疑,還在想時,一隻燕兒輕輕從附近掠過,剎那朦朧的絨羽全伸長長高,露出四五顆才剛長一點絨羽的光光小腦袋瓜--是新生的雛鳥!心中立刻炸開驚喜與快樂,簡直難以言喻的安慰。
日後經過時,燕子寶寶有時會全部不見,但巢緣會露出亂翹的一兩根羽毛,所以知道牠們正蹲伏趴在甜蜜溫馨的小窩裡。另一巢比較年長一點的燕子寶寶有時也會又少了一兩隻,不過我知道,一定是在練習飛哦。
謝謝天父把拔創造這麼可愛的你們,又讓我可以擁有看著你們的這些日子!^_^
加油,願你們平安長大。: )
2009.5.24誌
--
「我的翅膀長硬了,不是要飛了。
是要保護,我愛的人。」
─ Peggyts
你認識哺愛˙琵可拉嗎?(Pecola Breedlove)
雨夜,繁華的城市淋漓,
閃爍的霓虹燈與流動的車燈粼粼地獻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以最不耐的翹首,擠著臉
等公車。
我在傘簇中碰撞而行。
緩緩中,
卻見路燈旁站著一個女孩。
她的背心纖毛如發霉般舉著水滴,
她的長袖襯衫和長褲制服因大雨更加暗紅。
我走到她的身邊,一把輕盈的紅傘,必須盡力舉高,
才能比堆在她瑟縮頭顱上的大書包,更高。
我說,一起撐吧。
她轉過頭來說了聲謝,咬字的方式還像個孩子。
沉默許久之後,她問我要搭哪班公車,又問我是否是個高中生。
我說,不是。
那是老師嗎?
不是。你的級距跳得有點大。我笑道,我是大學生。
她那張稍圓而濕潤的臉因羨慕而開展。
她是多麼想穿便服啊!
制服很方便呢。
不過,上了大學以後,才發覺自己太依賴已經被定好安排好的事物。
她只是盯著我看。
你好瘦。她說。
我微微笑。
我好胖。太胖了。我要減肥。她說。
妳怎麼會覺得胖呢?我不認為妳胖。
我很胖。太胖了。我爸媽每天看到我都喊:妳太胖,妳胖死了!
從我開始發育他們總是羞辱我。
「羞辱」二字琅琅地如春日晶亮的雨滴,
重重的擊碎花瓣。
我問她是否是國中生。
她說,不是。
高職?家商?不是。
我看著她的制服袖子,她現在把大書包緊緊抱在懷裡,
好似夜裡沒有安全感的小女孩緊緊抱著熊娃娃。
你越猜越老。我是念國小。
愧疚從滿出我的胸口,我又驚訝又慚愧的說:
抱歉,因為妳好高。
國小女生身高就接近160?
幾輛公車駛進,車燈刺破夜的屏幕,打在她的臉上。
我現在才看清楚,那是張孩子的臉。
厚唇的邊邊黏著細滑的髮絲;
光滑生稚的頰上,兩顆平淺渙散的小眼睛,
因突來的白光而使瞳孔瞬間畏縮成小小的一點。
我很高。太高了。我想變矮。真希望我矮。她說。
高,不好嗎?我愣愣地問。
不好。當然不好。長成女巨人,沒有人會要我。又胖又高又醜。
誰告訴你呢?我心都碎了。
大家都對我說。
妳拿什麼來判斷自己呢?
什麼是美,什麼算胖,不都是別人說的嗎?
但,妳是妳自己!
妳不需要被定義;妳很漂亮!妳可以為為自己活的開心!
你很漂亮。
她微微笑,看著我安靜地說。
那眼神竟充滿寬容,彷彿她活了超過半個世紀,閱歷無數之後,憐憫地低眼注視一頭出生之犢。
--
你認識哺愛˙琵可拉嗎?(Pecola Breedlove)
她是白人的惡咒,黑人的髒汙。
她自認是醜陋中的醜陋,所以全世界的醜陋都匯聚在她身上。
白人看見她避之唯恐不及,黑人看到她就悲哀並歡欣慶幸。
她夢想有一雙至藍之眼,
因此找上神棍,還殺了一條狗。
她的父親強暴她,
她的母親毆打她。
最後她真的擁有了一雙藍眼睛了,
那雙眼睛只看的到另一種人的眼睛。
今天,我遇到她了。
I met her, today.
--
你難道沒聽說過嗎?
女生都是在長大之後才變醜的。
因為她們會開始不活在自己的世界,
用別人的美來論斷、扭曲自己的完美。
只是我不知道,原來
一個小女孩從十二歲開始就不再美麗。
2009.4.16誌
燒終於退了。
昏睡了四天,今醒來時已是下午四點,還以為自己的手錶戴反了。
病毒在我的喉嚨深處找到了安居的場所,每次咳嗽,都可以聽見遙遠而隆隆作響的翻土聲,像是住了一隻土撥鼠,巨大的蚯蚓,或一條青鱗肥蛇。除此之外,聲音仍然處於失蹤狀態,所幸這幾天電話出奇的少;中耳似乎也遭受到波及,每每吞嚥口水和搖頭晃腦時都會有額外的聲響。
「不錯喔,」醫生(那三八傢伙)說道,「那是有人在想你啦,我幫你解讀解讀!哈哈哈。」說著,他不當一回事地繼續用聽診器聽我沉濁的呼吸。
頭還是很暈。除了瑣碎的一兩件事情還有餘力可以處理,多數時候都不斷地、重疊地墜入恍惚的夢境,夢裡有白色的襯衫、熟悉的笑臉和一些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的片段。
假期的布碼被裁了一刀,我巴巴地望著憑空消失的幾尺,感嘆珍貴的寒假過後,又是非人的生活。而我卻還在床與夢裡囚泳著。
2009.2.11誌
更正:重病札記。
小病也罷,重病呢,往往因為當下疾病纏身,無事可做(想做也做不來),事後又巴不得快快享受身體恢復健康後的自由,更沒有心情寫下陰鬱牢籠的時刻。不過這次久病未癒,沒什麼事可做,閒來幾戲筆暫且打發時間。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太累而以,畢竟連續兩天忙教會的大型活動,結束後的隔天一大早系學會又要開會,回家後包包隨手一掛順便把自己扔上沙發,就睡著了。一小多後醒來,卻沒有改善。頭十分的暈而沉重,喉嚨像工人敲敲挖挖的土礫和柏油碎塊那樣粗糙腫脹,全身的精力都被吸光了。我蓋著一條毛毯繼續坐在沙發上,讀了點書。傍晚的時候,終於想到什麼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抽出體溫計量了體溫--35.8℃。這是常人體溫的下線,不過,由於遺傳的緣故,前些日子在幾次的健檢中發現我的體溫比常人低(血壓也是),我看這數字十分不妙。
晚飯後,狀況更加惡劣。全身虛軟,像懸絲傀儡無法自主,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操弄--如果有人能夠以抓一隻小貓的方式從脖子把我提起(如果他力氣夠大而我的神經暫時停止知覺),我會毫不反抗地任他動作,四肢和頭如同水母的觸手柔弱的垂盪著。我不時感覺到有一股虛空的空氣在我的肌肉組織、血管和骨頭裡流動,好像把弄一瓶礦泉水,裡面剩餘的少量空氣會聚成一顆曲線圓滑的泡泡,隨著瓶身的傾斜轉動,貼附在瓶壁上追逐任何時刻的最上方位置。所以這顆虛空的空氣泡泡就在我水做的身體內流竄,我可以感覺到它從右手背擠過腕兒進手臂,或是在身體的其他部份中嬉戲,造成我不時微微發顫,酸軟無力。同時,好像有人在抽我的骨節,一節一節、一段一段的拔取手指或腿脛,被抽空的地方因此只剩下空空的皮膚套子(糟糕,我又開始寫起詭譎的東西了)。
母親說我走路已經是斜的了,我也覺得自己像九十歲的老人一般遲緩呆滯,所以就去睡了。然而,我明明皮膚發燙,卻覺得非常寒冷,所以翻出電熱毯,抱著睡。總算睡了,卻作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夢,諸如人群進來又離開(這和現實是相當符合的);兩個(或更多)哲學家滔滔辯論,後紛紛變臉強迫我接受;被扔進水裡差點淹死;其中還有一個夢是關於一個住在電梯背後的女孩--她住在電梯背後,所以每次回家必須先進入電梯,接著面對電梯門口的那一面會如巨嘴打開,她再通過電梯進入家門前的階梯(如果寫成小說,「住在電梯背後的女孩」這題名已經有柯裕棻的瑰異味道)。因此,我不斷的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迷濛之中有時還可以感受到母親的纖手撫摸我額頭的溫柔觸感。一陣咳嗽後,母親問我感覺怎麼樣。
「還…好。現在幾點?」
「十點。」這麼痛苦的睡眠過程,竟然只有三小時!?母親聽我作了夢,跟我說她之前也作了一個夢,夢見我們一起搭公車回家,我說不要在公車上睡著,不然坐過了站再走回家,可要走好遠的一段路呢。但她說公車總站離家並不遠(現實生活中的確如此),所以後來我們雙雙睡著,也真的睡過了站。她說我氣呼呼(完全不符合我現實中的好脾氣),一起走回家,沒想到真的很遠,那路彎彎曲曲,好像是她再上一個夢的場景連結過來的。
「聽起來像鬼片。」我笑道。
「什麼?」母親背著我,在床邊的小燈下摸索。
「『變遠…的公車站……』或者『永遠…到不了…的公車站…』這不是很像鬼片的預告片配音嗎?」我哈哈大笑。
母親懶的理我,只說我的聲音簡直像剛哭過。的確,我快沒聲音了,每一點的聲音經過喉嚨的擠壓變形都成了細細的哀樂,不期然便斷絃走音,凌空拋出突兀的高音。
「這種時候,就可以很自然的演戲。妳聽:『你這負心漢......竟然這樣對待我……你說,那女人哪裡好了?我可曾對不起你嗎』」我真的開始嚶嚶啜泣起來(我是說聲音),哭腔哭調真是絕啊,毫不費吹灰力氣!
「你去跟男人說吧,快點睡覺啦。」
但我懷疑我還睡的著睡不著,所以母親問我要不要吃半顆安眠藥。我想了想決定試試(不然我又要跟鍾怡雯一起垂釣睡眠)。安眠藥!我這輩子還沒有吃過,有一股莫名的興奮感燃起,不知效果如何?滋味如何?我尾隨母親進了廚房,聽到她跟臭鳥呱呱說:「阿呱,明早小姊姊要是一睡不醒,我再帶著你去啄姊姊的臉喔。」真是謝了。
吞下半顆神奇藥丸,我就回去被窩裡窩著。我還只是個小不點時,每次發燒或重病,母親都會讓我睡在她身上,像嬰兒或無尾熊。長大後當然不行。母親照例囑我夜半若不舒服要叫她,我則把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肩膀,側臥,曲著身子(母親常說我睡覺像尾蝦子),闔上眼兒,我開始和我的安眠藥同發燒練習親熱(這種時候引焦桐的詩也太掉書袋了,哈哈。)不過,誠如諸君所知悉,如果意識太專注於意識本身如何墜進睡眠的深淵,意識就不可能滑倒進而撲抱睡眠的。而且病毒開始作祟--我有時感覺太熱,有時感覺寒冷;裸露在棉被外的兩條小腿時而滿足於夜的沁涼,時而躲進燥熱的棉被角裡;髮際微微滲汗,但背部又冷的發抖--全身罩著一層濃厚的濕氣和熱氣。
隔天早晨,母親見我醒來,問我安眠藥效果如何。
「睡不著;夢照作;還比平常早起。」她哈哈大笑。
我把自己泡進水裡。
小的時候,每個月都要看醫生,每年至少發燒一次;這麼頻繁的次數,醫生和護士自然認得我,只管叫我「藥罐子」。我自己辨認發燒的前兆也很容易:頭重腳輕,以及洗澡時的水溫--發燒的日子對於熱變得很遲鈍也很渴求,可以完全不加冷水,直接使用水管釋放出最高溫的水沐浴而沒有任何感覺。於是我在滾燙的水裡熬沸自己,靜止於清晨的光與霧,水面牽飄著絲狀的熱氣。
我的體溫仍然降不下來,並且我完全失去聲音了----昨天還能說笑,現在喉嚨像被放了個塞子堵住,咳嗽的時候想吐。我去看了醫生。醫生是很遙遠的親戚舊識,他很愉快地趁我生病失聲無法抵抗時多調侃了我幾下(「都是因為妳沒交男朋友啊(毫無關聯),我就跟妳說嘛,要多跟男孩子出去玩(是是是),妳看看,多不划算,大律師(又來),生病這麼可憐(快點看病啦)…」)----我只能回敬以眼神----順便讓我挨三針,差點還要吊點滴。
母親頗為憐愛地望著我說:「妳看起來像枯萎了。」回家後我又繼續睡,直到晚上,為了辦點事才出門活動活動。新鮮的空氣讓我很愉快,好像籠裡的雀鳥偷嚐自由的喜悅;沒想到回家的路途上一陣暈眩襲來,我忍耐了一會兒終究不支,捷運上請求一位年輕的女孩讓座才勉強熬過。
發燒的第三天。
早上七點半,我在純白的棉被上愉快地插著蘋果和櫻桃吃。仍然是37℃和貓叫似的嗓音。母親帶著阿呱來看我,呱呱那隻笨鳥看見棉被,很開心,就鑽進來玩,我怕自己的病傳染給牠(牠上次因不明原因生病,攤在母親手掌裡好令人心疼),忍著不觸摸牠蓬鬆的橘黃色羽毛。我的生活完全停擺,除了潦潦草草寫下這些字句,以及勉勉強強對老爸唱歌(從其中得到平安與喜樂),我的腦中不時閃現那些輕快的美國貓的身影。噢,希望不要有「重病的第四日札記」。
2009.2.8~10誌
看哪,
農夫忍耐等候地裏寶貴的出產,
直到得了秋雨春雨。
--聖經˙雅各書第五章八節
他們經過「流淚谷」,
叫這谷變為泉源之地;
並有秋雨之福蓋滿了全谷。
--聖經˙詩篇第八十四章第六節
2008.12.23誌
